她向北方奔跑。
这样的速度对她的身体素质来说不算负担,但她仍觉得胸腔闷痛。
瓦莱瑞安娜本能迈着步子,迫切地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能够安静思考。
北方,北方。那里有她所有的安全感。
每次从酒馆往回走,都是她一步步捡起松动的碎片,把自己重新糊成一体的过程。
她跑过糖铺,跑过医馆。跑过她熟悉的、不熟悉的人。
真相像潮水般追在身后,快要将她淹没。
她远远停在卡巴山外围,在那片曾被驱逐的空地,这里已无往来的村民。她不知道村子组织了小队在森林外围守护,但她清楚自己不能进山,不管她是不是妖怪,此刻都不能暴露。
瓦莱瑞安娜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重新迈动脚步。
颤抖的手抚上落满灰尘的锁,微微用力,锈迹斑斑的挂锁被轻易掰断。
轻轻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灰尘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的空旷映入眼帘。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线下漫无目的地打转,没有落点。
瓦莱瑞安娜背过手,合上门,将一切隔绝在外。桌上的糖罐灰扑扑的,里面是早已融化又重新结块的粉色糖块,看不出她记忆里原本的模样。
她盯着那半罐糖果,忽然觉得,自己就和这些糖一样,融化又重塑,认不出自我,像一团乱糟糟的没有形状的不明物。
原来它仍然是糖吗。
瓦莱瑞安娜慢慢走进里间那个小房间,她早就用不上的老朋友们静静伫立,沉默着问她为什么又回到这里。
目光掠过小桌,盘子里有一块干硬发黑的东西,布满霉菌和细小的虫眼。
瓦莱瑞安娜靠着床沿,不顾灰尘坐在地上。
两年半了,她第一次回来,回到她曾经的家。
如果她不是妖怪,是不是就有了回家的资格?
双腿化作红色蛇尾,轻轻缠绕住自己的身体,代替记忆里母亲的怀抱。
香克斯会是在骗她吗?
瓦莱瑞安娜滞涩地转动脑筋,无意识地摩挲着鳞片。她能捕捉玛西亚和德维特的情绪和想法,但却无法看透伊迪,更别说香克斯。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是单纯在给她讲外面世界的常识,还是故作无意的提点?或者,以此试探她会不会漏出马脚。
可如果香克斯在骗她,原因又是什么?
是逗弄孩子,觉得好玩。
在吹牛,为了满足虚荣心,编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彰显自己的见识。
还是出于善意,编造说辞安抚她?
她在心里一一梳理着那些可能性,六种猜想里,有三种都基于香克斯发现她的身份。
香克斯会知道她是蛇妖吗?村子对蛇妖的维护很明显,香克斯或许早就猜到卡巴山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可她自始至终都小心翼翼,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半分异常,应该没人会把一个安静腼腆的小女孩,和传闻中那个神秘强大的蛇妖联系起来吧?
事关重大,容不得半分侥幸,瓦莱瑞安娜不得不提起警惕,压下心底对香克斯天生的好感。
她抱着尾巴,轻轻拍掉沾上的灰尘,把头深深埋进去,只露出一截红色的发顶。
小屋响起轻轻的抽泣,她没有放声大哭,犹如仍不确定的真相。
她张大嘴巴,努力把喉咙口的声音憋住,变成一段段细碎的气声,随着身体的颤抖无声呼出来,消散在空旷的小屋。
她不是怪物,她只是吃了一颗名为恶魔的果子,获得了别人没有的力量。
不是诅咒,不是错误,不是惩罚。
一直让她割裂、厌恶的身份,突然变得如此普通合理,如此可以被接纳。
她终于可以不再憎恨这一部分异常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