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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财之死(第1页)

七月的山里,雨水多了起来。连着下了三天,一阵大一阵小,土路被泡成了泥河,脚踩上去能没到脚踝。

营地停了工,秃手手下那帮人也窝在各自家里不出门,工具棚里的铁锹和瓦刀被潮气闷出一层薄锈。

奇子一个人待在集装箱里,用电磁炉烧水泡茶,翻着脑洞本写了好几页。主要是对这一个多月来跟秃手博弈的记录,还有对任家村村民的记录整理。写到任有福告状那一页的时候,他自己笑了一下——任有福告状跟打卡一样准时,几乎每条秃手的罪状都来通报一遍。

写累了就靠在床头看书,看困了就睡,睡醒了继续写。日子单调得像钟表指针,一圈一圈转,没有客人,没有新事,只有雨声和水渠里比平时急了三分的流水声。

第二天雨还没停的时候,奇子干脆把剩下的半袋土豆拿出来,变着花样做菜——今天炒土豆丝,明天炖土豆块,后天做土豆泥。第五天老李晚上冒着来喝酒了,尝了一口土豆泥说你这手艺退步了。奇子说不是手艺退步了,是食材重复率太高。老李说那你倒是换个菜。奇子说换不了,下雨天出不去,土豆还是你上回拿来的那兜。老李想了想说,这雨明天该停了。

老李说得准。

雨确实在第六天停了。

山里的空气被雨水洗过,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腥甜味。集装箱外面的地面上积着几摊浅浅的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奇子起得比平时晚——前一夜老李带了瓶散酒来,两个人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到半夜。

老李喝多了讲他在村里教书的旧事,说有一年冬天教室窗户玻璃碎了一块,他用塑料布糊上了,结果风太大把塑料布吹跑了,第二天全班学生冻得直哆嗦。后来是任小明拿了块旧玻璃来换了——他后来找校长要了五块钱。

老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奇子却从中听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李走后雨又下了一阵,打在集装箱顶上噼里啪啦响,奇子就在这雨声里睡着了。

他推开集装箱的门,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雨水泡过泥土之后特有的腥甜味。水渠里的水比平时急,哗哗地冲刷着渠底的石头。燕贺潭的水面涨高了一截。远处山腰上挂着一道薄雾。

旺财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门口等他。

奇子在旺财刚来的时候让任小明在集中箱边上搭了个狗窝,平时他起床开门,旺财总是第一个冲过来的,它会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奇子的裤腿,围着他转两圈,然后跑到水渠边蹲着看他洗脸。这个习惯从它来营地的第二天就养成了,两个月来雷打不动。

奇子叫了一声“旺财”。没有动静。他又叫了一声,走到集装箱侧面。

旺财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蹲在那里。保持着排便的姿势——后腿半蹲,尾巴僵直,脊背弓成一座小小的拱桥,好像在用力要把什么东西排出来。但它没有拉出任何东西。地上只有一小摊透明的黏液,混着几丝血。它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扭曲的嘴角上挂着一串晶莹的涎液。

奇子在旺财旁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耳朵是凉的。肚子硬邦邦的,叫它名字也没反应。它小小的身躯已经被雨完全淋透了,原本蓬松的毛发结成了一绺一绺,也不知道在那里蹲了有多久。

“老李!”奇子站起来朝村里方向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雨后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去老远,惊飞了林子里的两只鸟。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老李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老李!旺财不行了!你赶紧过来!”

老李赶到的时候奇子已经把旺财抱进了集装箱。他拿了一个毯子将旺财裹了起来,它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瑟瑟发抖。老李看了一眼就往外跑,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在泥泞的土路上狂蹬。

这个地方方圆几十里也没有个兽医,最后老李把之前给牛看过病的一个老汉生拉硬拽拖了过来。

老汉掰开旺财的嘴看了看舌苔,用粗糙的手指按了按它的肚子,然后从药箱里掏出一条橡皮管子。他让奇子把旺财的嘴掰开,把那根橡皮管子戳进了旺财的喉咙。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折腾,催吐治疗没有任何作用。

老汉看着旺财想了想,又从药箱了取出了一支开塞露,从后面挤入了旺财的□□。之后拿出一瓶兽用消炎药灌了几毫升给旺财,又打了一针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针剂。

“怎么样?”

“不好说。肠子里面堵了东西。具体是啥堵的,堵了多少,光摸肚子摸不出来。这药是消炎止疼的——但也可能啥也不顶。”老汉把针管拔出来,用药棉在旺财的脖子上按了按,“该治的我都治了。你们要有门路的话赶紧送医院吧。我这手艺是给牛看病的,给狗看病还是头一回。治好了是命大,治不好也是命。”

奇子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旺财,拿起手机给蛋蛋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蛋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一段嘈杂的车辆鸣笛声。“蛋蛋,旺财不行了。可能是肠子里堵了东西。我这边没有条件给它治疗,你赶紧过来接它。我把位置发给你。”蛋蛋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马上来。

挂了电话,奇子把旺财用旧毯子裹好。它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两个多月的德牧,骨架已经长开了,毛色黑棕分明,耳朵依旧只立了一只。它来的时候刚满月不久,趴在奇子腿上,小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现在那条尾巴耷拉在毯子外面,一动不动。

蛋蛋那辆破面包车开到山脚下就上不来了——连续几天大雨把土路冲出了几道深沟。

奇子抱着旺财翻了大半座山,泥泞的山路一步一滑,他的登山靴踩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扑哧扑哧的闷响。

旺财在奇子到了山顶的时候,短暂地恢复了一会精神,那会的它抬着脑袋一下一下地舔奇子的下巴。没多久它在他怀里越来越沉,除了外面梗着的脑袋,还从毯子边缘漏出来一小截尾巴。

蛋蛋的车停在路边。他圆脸上满是汗,倾着身子把副驾驶的门拉开。奇子把旺财放在副驾驶座上,又把旧毯子角掖了掖,然后退了一步关上车门。蛋蛋扭头看了看旺财,又把头伸出车窗看了看奇子,什么都没说,一脚油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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