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奇子开始把注意力转向了营地南边那片杨树林。
那片杨树林有二十多亩,听老李说这树大多是任老师以前种的,如今已经长到碗口粗,树干笔直,树冠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天光。林间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带着一股腐叶和树皮混在一起的气味。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在林地上画出无数个明暗不定的光斑。
奇子打算在林子里修一条木栈道,从营地南侧入口通到树林深处,中间放几个吊床,将来客人可以在林间休息散步。他特意选了一条不伤树根的路线,用石灰粉在落叶上做了标记,弯弯绕绕地避开了每一棵大树的根部。
标记做到一半,他听到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不是那种无意间的清嗓子——是故意咳的,音量刚好够让人听见,腔调里带着一股“我倒要看看你在干什么”的意味。
奇子回过头。
一个身材短小的老头站在林子边缘,大热天戴着一顶又脏又破的红色毛线帽,帽子也不知道带了多久,帽顶沾着一片干了的泥点子。脸干瘦干瘦的,颧骨突出来两块。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满了鸡屎。他右手拄着一根削得歪歪扭扭的木棍,左手抱着一只芦花鸡。芦花鸡在他手里很安分,偶尔咕咕叫两声,翅膀扑腾一下又收回去,鸡爪子上的泥巴蹭在老头的衣服上。
“你就是那个——那个建露营地的?”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口痰。
“对。您是任老师?”
“嗯。”任老师用木棍敲了敲身边一棵杨树的树干,敲得不重,但位置很讲究——正好敲在奇子用石灰粉做的标记旁边。“这片林子是我的。你在我林子里画线,经过我同意了吗?”
“这林子我跟村里租下来了,有合同的。而且我正打算去找您商量。”
“这林子就是我的,我管你什么合同不合同的。你说商量?你线都画好了才来商量?”任老师的眼珠子转了转,“你那营地里头,帐篷、水潭、木桥,怎么弄我不管。但林子是我的。我种了三四十年。每一棵树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要动林子的地皮,得先问过我。”
“我不动树。只是在树与树之间铺一层木栈道,架空铺,不压树根,也不砍任何一棵树。您看地上的标记——每一处弯都是绕开树根的。”
任老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石灰线,又抬头看了看树冠,然后把手里的芦花鸡放在地上。芦花鸡落地之后没跑,站在他脚边歪着头看奇子,一只眼睛圆溜溜的,另一只被眼睑半遮着。
“不动树也不行。林子里的地皮也是我的。你那营地客人来来往往的,吓着我的鸡怎么办?鸡下蛋的时候不能受惊吓。一吓就不下了。好几天都缓不过来。”他指了指脚边的芦花鸡,“我这鸡,下的蛋是全村最大的。你去问问,谁家鸡蛋比我家的个头大。”
奇子心里有些诧异,这也是个神人,村子离这里好几里地,怎么可能吓到他的鸡。
但他还是说不动树就不动树,想请任老师去营地坐坐,看看他那些帐篷和木屋,看看营地是不是那种会惊吓鸡的地方。
任老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木棍在林子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芦花鸡抱起来,转身往村道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奇子去了任老师家。
任老师家在村道尽头,院墙是用河卵石垒的,墙头上没有插碎玻璃——这在任家村算是个异类。院门是两块旧门板拼的,中间用铁丝绞了个铰链。推开院门,一股鸡粪混着霉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地上东一片西一片地散落着鸡屎,有的已经干结成块,有的还是湿的。院角堆着一摞旧木箱,木箱上搭着两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衣服。鸡窝旁边倒扣着一个搪瓷盆,盆底锈了个洞,从洞里长出几根杂草。墙根处歪歪斜斜地靠着几把旧农具——锄头的刃口锈了,铁锹的木柄上缠着发黑的布条。院子中间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根玉米棒子和一个豁了口的碗,碗沿上停着一只苍蝇。
任老师本人正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另一只豁了口的碗,碗里是玉米糊糊。昨天那只芦花鸡站在他旁边,伸长脖子往碗里够。
他旁边还挤着另外两只鸡——一只芦花,一只黑毛红冠。黑毛鸡胆子大,直接啄他碗沿上的糊糊。任老师没有赶它,只是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嘴里嘟囔着:“急啥,还没轮到你。”芦花鸡踩着他的脚背,爪子在他解放鞋的鞋面上留下一个湿印子。
“任老师。”
任老师抬起头:“进来吧。别踩着鸡。”
奇子跨过门槛进入院子,小心地避开地上散落的鸡屎,跟着任老师进了屋。
他看到堂屋里的景象比院子里好不了多少——桌上有半碗剩饭,饭粒已经干硬了;墙角堆着几摞旧报纸和旧书,纸张泛黄卷边,书脊上落满了灰;一把藤椅的扶手断了,用塑料绳绑着勉强维持坐的功能。
唯一算得上整齐的是靠墙的一个矮柜,柜门上贴着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奖状上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淡灰色。矮柜旁边立着一个老式脸盆架,架上搁着一个同样豁了口的搪瓷脸盆,盆底剩着半盆泛浑的水,水上漂着一根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