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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夜的来客(第1页)

八月的最后一天,天突然变了脸。

上午还是晴的,太阳晒得帐篷布发烫,老李蹲在篝火区旁边卷旱烟,卷到一半热得把衬衫扣子解了两颗。下午云从西山脊后面翻过来,一层一层地堆,堆到傍晚已经堆成了一堵灰黑色的墙。气压低得让人胸闷,燕贺潭里的鱼浮到水面上换气,嘴一张一合地啜着水花。

天明的羊群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下山。头羊走到营地旁边的大石头跟前时停了一下,朝天上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往村里赶。

天明跟在后头,放羊铲横扛在肩上,经过营地边缘时歪着嘴朝奇子喊了句:“今晚有大雨。你那木屋窗户关紧。”

奇子站在控制室门口看着天。

控制室坐北朝南,正对着水渠上的小木桥和帐篷区。

门前右手边,离了几步远立着一座仿茅草顶的餐亭——铁架子撑着金黄色的仿真茅草,四面通透没有墙,底下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面上搁着一个粗陶花瓶,瓶里插着几根从水渠边采的野芦苇,已经干了,穗子在风里簌簌地抖。餐亭的地势比周围高出一块,站在亭子里往南看,能越过帐篷区一直望到营地大门。

控制室左手边,同样没几步是一栋简易钢结构建筑。彩钢板外墙,单坡屋顶,南北分隔成两个空间。

靠控制室这侧是厨房,液化气炉子和一口大炒锅架在不锈钢台面上,调料瓶排成一溜,铁皮墙边立着一台卧式冰柜。

靠南那侧隔断是接待选菜区,有个木质吧台和两个很大的冷藏展示柜,柜里暂时什么也没放,玻璃门上的薄膜还没撕干净。

这栋简易钢建筑背靠着燕贺潭,坐在厨房里抬头就能从窗户看到潭面的水光。

天黑透的时候雨终于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来,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倒。

山里的雷雨和城里不一样——城里是打在水泥地上,山里是打在树叶上、水面上、帐篷布上。声音层次分明:先是风穿过杨树林的呼啸,然后是雨点落在帐篷布上的闷响,再然后是砸在厨房上劈里啪啦的脆响,最后是燕贺潭水面的哗哗声,一波一波地荡开去。

老李下午来送土豆,被雨截在了控制室里,他蹲在铁质壁炉旁边卷旱烟,卷一根抽一根,垃圾桶里已经攒了好几个烟头。

奇子坐在茶桌前泡茶,电热水壶刚烧开,铁观音泡到第三泡,火山石台面上映着头顶暖光灯的光。

他正在脑洞本上写今天的记录。

搬到控制室之后,开脑洞的地点从集装箱门口转移到了茶桌前面,茶是铁观音,水是山泉水,旁边多了个老李蹲着抽烟。

记录的内容和以前差不多——白天干了什么活,工地上出了什么新鲜事。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茶壶里的茶倒了一杯给老李。

老李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今晚的茶比平时苦。奇子说可能是水烧得太开了。老李说不是水烧得太开,是气压太低。

茶喝到第四泡的时候,门突然被拉开了。

没有敲门,是直接拉开的。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风雨从门口灌进来,打湿了门口的地毯,把茶桌上摊着的脑洞本吹得连翻了好几页,电热水壶的指示灯闪了两下。

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出现在门口。

她大概一米六八左右,马尾辫被雨水冲得散了一半,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发梢往下滴着水。身上穿的冲锋衣是正品货,但雨水已经从领口灌进去浸透了里面那件灰色T恤,衣摆贴在腰上往下滴水。怀里抱着一只沾满泥巴的背包,背包的防水罩被风掀开了一半,露出里面还没湿透的帆布面。脚下的登山靴上糊满了泥巴,泥巴一直溅到膝盖,显然是走了一段不短的山路。

她站在门框里,身后是暴雨如注的黑暗,木屋门口的LED灯照在她身上,把她脸上的水珠照得发亮。灯光下能看清她的脸——大眼睛,深棕色的瞳仁,左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她没抖。

一个在暴雨里不知道走了多久的人,站在一扇忽然打开的门口,没有发抖。

她的呼吸有点急促,但肩膀是平的,脊背是直的。

她先是看了看茶桌后面的奇子,又看了看蹲在壁炉旁边的老李,目光在两个陌生人和满屋子茶香之间平移了一遍,像一台正在校准的仪器。

“有吃的吗?”

声音不大,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和当时外面天上正在倒的暴雨相比,她这语气平静得有点不太正常。

奇子和老李对视了一眼。

老李的旱烟停在半空中,烟头的红光在一闪一闪。过了几秒,老李用方言嘟囔了一句:“啊幺,这女娃娃从哪来的。”他说话的声音被雨声盖掉了大半,但那句“啊幺”清清楚楚。

奇子站起来。

他没有问“你从哪来”——这个问题在外面下着暴雨、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站在门口的时候,不太像是第一顺位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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