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到,山里的颜色就全变了。
油松和落叶松混交的那片林子里,落叶松的针叶从翠绿褪成金黄,再从金黄褪成枯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油松倒是绿着,墨绿墨绿的,和落叶松的枯黄掺在一起,从远处看像一块旧毯子。
杨树林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枝头上偶尔挂着一两片不肯落的枯叶,风来了就抖,抖得跟打摆子似的。
老李说今年冷得早,往年十一月还能穿薄棉袄,今年得穿厚的。
奇子把厚棉袄从柜子里翻出来——是去年在A市买的,穿了不到一个冬天就辞职上山了,袖口还带着一股樟脑球的味道。
尹仪没有厚衣服,奇子把他那件备用的厚羽绒服给了她。羽绒服穿在她身上还是太大,她把袖口费力地卷了两圈,衣服的下摆快盖到了膝盖。
尹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说活像一只裹着被子的狐狸。奇子说你见过狐狸裹被子?尹仪说没见过,但我现在就是。
营地还在零客流运营。
尹仪已经不做营销方案了,她把精力转移到了一个更实际的领域——库存管理。
工具棚里的所有东西都被她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物品类别重新排序,贴上标签,手写了一份新的库存清单。扳手按尺寸从小到大挂在墙上,螺丝刀按十字刀和一字刀分门别类装在两个旧罐子里,天幕配件和帐篷备件分别放在两个塑料收纳箱中,箱盖上用记号笔写了编号。
老李看了半天,说这比任小明收拾得还整齐。尹仪说小明收拾东西其实挺有条理的,就是时不时会顺走一把螺丝刀。老李说那他顺走的螺丝刀你记在清单上了没。尹仪说记了,在损耗那一栏,备注写的是“被任小明借走未还”。老李说你管偷叫借?尹仪说在库存管理上,偷和借没有区别——都是东西不在它该在的地方了。
这话刚说完没几天,任小明就来了。
他照例没有走正门——从南边树林子里绕出来的,脚上那双旧解放鞋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他把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控制室门口台阶上,然后蹲在台阶旁边掏出螺丝刀拿在手里开始转。
奇子从木屋窗户里看到他蹲在那儿,推门出来。
“又是什么?”
“煤气灶。”任小明把报纸掀开,露出一个旧得掉漆的煤气灶。灶面是不锈钢的,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边角有几处凹痕,旋钮是后配的——一个黑色塑料的,一个木头削的。木头那个削得不太圆,但打磨得很光滑,手感比塑料的还好。灶眼上盖着一块铁片,铁片是自己剪的,边缘不齐但大小刚好。
“之前说要给你的,现在给你送过来了。”任小明把煤气灶搬到厨房的液化气跟前,接上管子蹲下来开始演示。
他把灶眼上的铁片掀开,用打火机点了一下引火,火圈噗地一声跳起来,蓝色的火苗舔着灶眼的边缘。“这个旋钮是煤气大小的,这个是点火——不用打火机也行,你拿这个一拧它就自己打火。不过有时候打不着,打不着你就还是用打火机。灶眼我拆了重新通的,原来的煤气嘴堵了好几年了,拿针捅不开,我换了根细铜管。”
他蹲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着煤气灶的维修史,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奇子注意到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十一月的山里已经冷了,这汗不是热的,是兴奋的。和上次送收音机时一模一样。
“多少钱?”奇子问。
任小明摆了摆手。“不要钱。旧的,本来就没人用。我放着也是放着。”他把螺丝刀插回口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对了,你那把十字螺丝刀还在吧?我最近修柴油机缺一把。”
奇子看了他一眼。“工具棚里有一把新的。你自己去拿。”
“新的我不要。新的太硬,拧小螺丝容易滑牙。你原来那把旧的正好——头磨圆了,拧柴油机油嘴上的螺丝刚好。你把那把旧的给我就行。”
“旧的你上个月不是已经拿走了吗。”
任小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门牙中间那条缝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显。“对,拿走了,我给忘了。”他笑完之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我走了,柴油机还没修完。”
奇子看着他穿过营地,走上土路,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
然后他走到工具棚里看了看。尹仪已经把螺丝刀分门别类装好了——十字刀在右边那个旧罐子里。他数了数十字螺丝刀的数量,有四把。上个月是五把。任小明拿走了一把,但他说自己忘了。
奇子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忘了。
也许他是真的忘了——一个修了大半辈子东西的老汉,脑子里装着各种零件型号和维修步骤,一把螺丝刀的去向在脑容量里排不上号。
也许他只是不想让自己觉得亏欠了别人——每送一件东西就拿走一件东西,不是贪便宜,是某种朴素的平衡法则。
你给他一个煤气灶,他不收钱,但拿走一把螺丝刀,这笔交易就算两清了。
至于煤气灶和螺丝刀之间的价值差异——在他那套以物易物的体系里,大概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平衡。平衡了他就心安。心安了他下次还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