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荻开学前最后两天,严玟不加班了,但她也没闲着。一早起来洗床单被套,把家里所有窗帘拆下来泡进洗衣液里,手套没戴,手指在凉水里泡得发红。
严荻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她搓窗帘,搓得很用力,指甲缝里嵌进洗衣液的颜色,青紫色的。
严荻眉心微拢,轻声开口:“你手不疼吗。”
严玟垂着眼拧干窗帘,随手丢进水桶,甩去手上水渍,语气清淡:“不疼。”说完她又拿起另一幅窗帘浸水弯腰清洗,碎发从发圈滑落贴在颊边。
严荻凝着那几缕发丝片刻,抬手想替她别到耳后,指尖刚凑近,严玟轻轻偏头避让。动作很轻,恰好让她的手悬在半空。
严玟依旧低头劳作,一室安静。严荻收回手揣进衣兜,默然转身离开。
那一下偏头不是拒绝,是习惯。
严玟习惯了在严荻靠近的时候让出一点空间,像两辆并排开的车,中间永远留着一条缝,不至于蹭到,也不至于走散。
严荻以前会追过去,会强硬地把手搭上她的肩膀,会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不管她躲不躲。但左青禾的话像一根钉子钉在她脑子里。她没退。她只是站在原地,不再往前扑了。她想知道严玟会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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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严荻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主持人嘴巴一张一合,像鱼缸里的金鱼。
严玟在阳台上晾被单,严荻透过玻璃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严玟每个周末会带她去公园。严玟坐在长椅上看书,她蹲在喷水池边捞蝌蚪,捞到一只就举着矿泉水瓶跑回去给严玟看。严玟会把书放下,低下头看一眼瓶子里的蝌蚪,说一句“放回去”,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她那时候觉得姐姐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对。
现在她知道了,严玟不是什么都对,她只是不肯错。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怕错。怕选错路,怕爱错人,怕走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所以她站在原地,把自己钉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叫“姐姐”。
姐姐不会错,姐姐不能错。
严荻把目光从阳台上收回来,盯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一个主持人正对着镜头笑,笑得很大方,牙齿很白。
严玟已经晾完了,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空盆,目光落在远处的楼顶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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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玟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沿着发尾往下滴。严荻坐在客厅写作业,听见她进房间,关上门。过了几分钟,门又开了,严玟端着吹风机出来,站在走廊上,插头够不到客厅的插座,她又缩回去了。
严荻放下笔,走过去敲她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严玟的脸从缝里露出来,湿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帮你吹。”严荻说。
严玟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门拉开了。
严荻走进去,严玟已经在床边坐下了,背对着她,头发散在后背,把睡衣洇湿了一片。严荻插上吹风机,用手试了试温度,才拢起严玟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吹。手指插进湿发里,头皮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温热的。
严玟低着头,后颈露出来,脊椎骨一节一节凸起,像一串没串好的珠子。严荻的手指按在那串骨节上,一节一节按过去,严玟没有躲。吹风机嗡嗡地响,热气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低着头,一个站着,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头发吹到半干,严荻关掉吹风机。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严荻没有走。她站在严玟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碎发翘着,被吹风机烘得蓬松。
严荻嗓音低沉轻唤:“姐。”
严玟脊背微僵,低声应答:“嗯。”
严荻凝视她蓬松的后脑勺,轻声说:“我想亲你。”
严玟的手指在被子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过了几秒,她站起来,转过身,面朝严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严玟的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侧,眼睛被热气熏得有点红,嘴唇干得起皮。她看着严荻,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她伸出手,把严荻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凉凉的,停了一瞬。然后她把手收回去,垂下眼睛,说了一句“我去睡了”,转过身,把被子掀开,钻了进去,面朝墙壁。
严荻站在原地,看着她弓起来的背影,被子蒙到肩膀,头发还湿着,把枕头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她想说“头发没干,干了再睡”,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她走过去,把吹风机插头拔了,线绕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关了灯,走出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站在走廊上,听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没有声音。严玟没有翻身,没有叹气,什么声音都没有。
严荻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她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她十岁的时候,严玟十四岁。那天晚上爸妈吵架,吵得很凶,严荻躲在被子里不敢出来。严玟推开她的房门,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小声说“不怕,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