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赫看她朝梁敬山露出脆弱的一面,牙齿发酸,心更是酸得他说不了话。
或许他没有看懂过陈梦蕊,不知道她内心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她会臣服于什么。
“走吧,你需要休息一会。”他搀着陈梦蕊上楼,拉开茶室的门,世界隔绝以后,拍拍自己的肩,“如果你需要肩膀,我可以借你。”
他想不到什么话适合安慰她,陪在她身边,等她消化好情绪是最好的选择。
柳青去世时他就想这么做,那会还没有机会。何雅莉在,她会更信任年少的好友。
薄雾里的成员,都是把她作为标杆。因而,她的脆弱,不能给他们看到。
陈梦蕊的头轻轻靠到他肩膀,声音幽冷:“我没想过自己能做救世主,只是希望在力所范围内帮助那些女孩。今天不是我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了,可我还是很难过。”
“人心都是肉长的。别说你,我也觉得难过。可是你要记住,那不是你的错。”梁敬山怕她会觉得是自己的错误,从而陷入无尽的自责。
“这是我第六次看到一个女孩的死亡了。刚开始的两个女孩,是我想争取回来的,去过她们丈夫家几次,打算把聘金给他们,人带回来。但真的好难,好难,没人和我讲道理。扶贫干部带我去,他们还推我,说我别有用心。后来再去,她们就和今天的陈小妹一样,躺在棺木里。”
她的眼泪打湿毛衣,梁敬山进茶室开了取暖器,外套也脱掉了。有过第一次的经验,他环住陈梦蕊的肩膀,说:“你一定很累。想要帮这些女孩扭转困局,却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不管她们是什么样的结局,都会感激你的。你和她们素不相识,比她们的父母还要重视她们的人生。”
扪心自问,他第一步就走不完。跋山涉水,还要接受他们的冷脸,不讲道理的家庭,可能还会辱骂。
“其实我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做到这一步。我把薄雾装修好,就是想收留几个辍学的女孩,让她们有机会重新上学。结果越了解这个地方,就越想让女孩们走出困境。原来没书可读的孩子那么多,我就多策划了一条线做资助。”
她仍是哭着的,可梁敬山在身边她觉得有安全感,便讲述这几年发生过的事。
事与事,长成了根盘交错的藤蔓,绑满她的身体。她剪视频累了,和品牌方沟通不顺畅,内心就很空虚。
她拼尽所有赚钱,维护这么一个小院子,不说赞誉,连获得理解都难。柳青说她做这件事丢人,她并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女孩的死亡会令她一次次走出死胡同。
“你很了不起。知道你做这样的事,我就觉得你是个超人。赚钱之余,还要花很多时间去筛选、考察,最终敲定名单。换了我,我可能第一步都做不好。”
梁敬山耐心地听她诉说,发觉她的哽咽声减弱,轻呼一口气。他相信她能调节好情绪,她独自经受过大风大浪,今天看到的一切她会跨过去的。
在沙漠时他就在想,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可能永远活力四射。他看不见她的倦意,看不见她心底的情绪。
直到今天,她在自己面前流泪,又靠在他的肩膀倾诉。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陈梦蕊是个普通人。
她会哭,会有脆弱的一面,会被死亡冲击。他这一趟,价值千金。如果不是凭着冲动前来,他接触不到这样的陈梦蕊。
她一点点地卸下防线,何雅莉在的话,她们会抱头大哭一场。她哭的话,何雅莉会陪哭。
“对不起,梁敬山,我有点失态了。”她很久没说过心里话,射向她的子弹多得躲避不及,总会有一两颗射中心脏的。
诚如何雅莉所说,人活在巨大的荒谬中。她看见的荒谬,是寨子里的日常,每个人都说这是生活,没什么稀奇,没什么值得愤怒。
梁敬山移开身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哭肿的眼睛,看得他心如刀绞。
“我很高兴你能和我说这些话。陈梦蕊,我一直在等你,等你不把我再当成普通朋友的那天。今天我等到了。”
他脸上有微乎其微的笑意,陈梦蕊直愣的看他,润了润喉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