霭翠气极,大声道:“你说得对,他们是杀不光我们彝民。可不管怎么说,它总是一场灾难,是一场大伤我们水西元气的灾难呀。”
“如果是灾难,想躲也躲不过去。”格宗有些无奈地说。
“不对,只要我们所有的彝民心拧在一起,我们就能躲过这场灾难。你说是不是?”霭翠手戳格宗的额头,“你是我水西的二爷,这像二爷说的话吗?”
格宗见大哥这样,有点害怕了,连连点头:“大哥说得对。”
霭翠道:“那我问你,我们水西的百万彝民,如何能团在一起?”
格宗面现窘迫,半天说不出话来,“这,这……”
“一片树叶遮不住太阳,一条小沟掀不起大浪。”霭翠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要想把这百万彝民连在一起,就要善待我们的百姓,就要把他们当成我们的兄弟姐妹。”
“大哥,我明白了。”
霭翠严厉说道:“你不明白。你要是明白,怎么会去强抢民女呢?”
“大哥,我,我错了。”格宗低下了头。
霭翠一挥手,“知错就好。马上把人送回去!”
格宗涨红了脸,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霭翠还想说点什么时,三弟莫里急匆匆进来了。“大哥,大明的信使来了。”
霭翠一听,有些紧张,急忙问道:“大明信使?来我们这里干什么?”
莫里道:“他是取道我们水西去昆明。”
霭翠点头道:“如此说来,又是敦促梁王投降的。”
格宗急忙问:“大哥,迎不迎?”
霭翠思考片刻道:“不迎。”
格宗有些不解地望着霭翠道:“前三次信使过境,大哥都五十里相迎,为何这次不迎?”
霭翠停顿片刻,“如若迎他是死,不迎他也是死,迎他何用?”
莫里问道:“大哥认为梁王会第四次杀大明信使?”
霭翠鼻孔哼了一声,“杀三次和杀四次有区别吗?”
格宗点点头道:“梁王残暴,信使必死。大哥,兄弟有一事不明,大明兵强马壮,势力如日中天,为何三番五次派使臣招降,明知不降非要招之?”
霭翠拍了拍格宗的肩,“这正是大明皇帝的高明之处。梁王还想恢复大元江山,是自不量力了。”
大明使臣焦光,水东宣慰使宋钦,骑马立于乌江边。山风烈烈,将那些士卒手中的旌旗卷得簌簌作响。站在高处,就感觉到对岸的千仞绝壁似乎就耸峙在眼前。奔腾桀骜的乌江,好像永不服输似的,一次又一次地卷起凶猛的浪头,冲击着这千仞绝壁,却一次又一次地被粉碎,退了回来……
宋钦一路上没有任何话。才半年的时间,他已经三次迎送大明的信使。但每一次迎送都是诀别。宋钦记得,前三位信使,都是雄壮威武之人,一路上慷慨悲歌,令人肃然起敬,也令人潸然泪下。可这次,这个焦光,却完全一副文弱书生模样。宋钦暗自摇头,心想:“如此文弱书生,去那虎狼群中,梁王就是不杀,只怕也会被吓得半死。”
宋钦心想无论如何也该说点什么呀,便双手一拱,对焦光道:“过了乌江便是水西,再无大河阻隔,愿圣使一路顺风,不辱使命。回来时,下官定当在此迎候,为圣使摆酒接风。”
焦光淡淡一笑。从接到让他出任信使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他是刘伯温的同乡,在家乡时就已才识远播,刘伯温闻之并试其才,认为他是可造之才,于是推荐到朝廷为国效力。焦光自从跟刘伯温出山后,逐渐显示了他的才干,也越发获得了刘伯温的赏识。这一次,朱元璋选派信使,刘伯温首推他。
焦光接到出任信使的通知后,先是一惊,继而淡淡一笑,对刘伯温道:“父母在,本不该就死。为人子,不能报父母养育之恩,是人之大不孝;为人臣,不能为国赴死,是人之大不忠。家事,国事,国事为大,学生双亲,今后就请老师多多关照了。”
焦光似乎淡定了生死,此刻,他平静对宋钦道:“不辱使命,我做得到。回来却是不可能的了。”
“圣使何出此言?”宋钦明知故问。
焦光微露一丝苦笑,目光扫视了一遍眼前的群山,继而叹道:“真想高唱一曲‘风萧萧兮易水寒’,壮我心志。”
“愿听圣使壮烈情怀。”宋钦微微欠身,以示礼节,眼睛里却闪出一丝嘲讽。宋钦以为这个文弱书生也会像前几个使臣一样,做一番英雄赴死状。
“想唱又唱不出口啊。”焦光面对着汹涌澎湃的乌江长叹一声。
“这又为何?”宋钦感到怪异。
焦光平静地说:“荆轲面对的是千古一帝秦王,而我面对的却是一个自不量力的梁王。面对这样一个人,他真不配什么豪情壮语。为了大明,我甘愿静悄悄地死去。”
宋钦闻罢,嘲讽的目光一下子消逝了。他满面肃然,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