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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姜汤问暖旧事沉浮（第4页）

父亲洗了手坐到主位上，两只粗壮的胳膊搁在桌沿，满脸红光，嘿嘿笑着拿起筷子：“淑萍，谢谢你今天照顾阿成。这小子，考上重点高中，全村都有脸面。”

嫂子坐在我旁边，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我碗里：“阿成多吃点，长身体。”

她笑着说了一句：“阿成长得俊，学习又好，是全村的骄傲。将来肯定出人头地。”

父亲听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胸膛挺得更直了些：“那是，我儿子争气。”

母亲也忍不住了，搁下筷子眼睛眯成了缝：“是啊，成子是我们家的宝贝。”

席间热热闹闹的，筷子碰碗的声音和说笑声混在一起。我假装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

母亲给嫂子夹了一块玉米饼，然后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似的，问了一句：

“淑萍，孩子的事，有消息没？”

桌上的气氛忽然凝了一下。

嫂子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她的嘴角那个浅笑还挂着，但眉头皱了一下，那道皱纹很浅很快，像水面上被风吹过的一道波纹，一闪就没了。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去扒碗里的饭，筷子在米饭上面拨来拨去，却没有往嘴里送。

安静了大概两三秒。

母亲大概也察觉到了话说得不太合适，赶紧往回找补，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哎，淑萍，大国身体棒，力气大，长得也帅气，干活顶俩人。孩子的事急不来，肯定会有的。”

嫂子抬起头来，勉强笑了一下。那个笑挤得很吃力，嘴角翘了翘又放下来了，眼睛里面的光比刚才暗了好几度。

“嗯。谢谢婶子。”

就这三个字。

她又低下头去拨饭。之后整顿饭她都没再开口说话。

——

饭没吃完，嫂子就站起来了。

她把碗筷收拢到一起，冲母亲和父亲客气地笑了笑：

“婶子，叔，我该回去了。大国在家等着呢。阿成，好好歇着。”

她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稳当，屁股在短裙底下一扭一扭的，但那个走路的节奏比来的时候慢了一拍，沉了一拍。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了她的肩膀上面。

院门关上之后，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了下来。

母亲叹了口气，把剩菜往桌子中间拢了拢，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父亲也没有再说话，闷头扒了几口饭，放下碗摸出旱烟杆子装了一锅，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

夜里。

我躺在炕上假装睡着了，两只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捕捉着炕头那边父母的低声嘀咕。

父亲的声音先传过来，带着叹气的尾音。

“淑萍家也可怜。大国他爹走得早，家里就剩大国、婆婆和媳妇仨人过日子。小两口结婚好几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看着揪心。”

母亲在旁边“嗯”了一声，然后接话。

“说到可怜，还得说成子的表妹王莹。早年她爸妈外出务工，路上出了车祸，两口子都没了。莹莹那时候还小，在咱家跟成子一块长大的，后来才回她外婆家住。怪可怜的，从小没爹没妈的。”

父亲又叹了口气。

“是啊。人生就这样，哪有十全十美。莹莹那孩子文静懂事，将来得找个好人家才行。”

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带着一点潮湿的鼻音：“成子也大了，咱们得帮衬帮衬他们。”

我听着这些话，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