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剩下的几个患者我草草看完了,心思根本不在问诊上,开出去的方子写了两遍才写对。
父亲一直坐在候诊大厅角落的椅子上等我,一下午没有说过一句话,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面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
关了诊所的灯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深夜的村路上只剩我和父亲两个人的脚步声。
从镇上的诊所一路走回来,三里多地的土路,谁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路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脚底对泥土路面的记忆往前迈。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叫得有气无力的,叫两声就没了后劲。
父亲走在前面。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拖着走,鞋底在泥土上面蹭出很长的沙沙声。
他的背从来没有这么弯过。
不是佝偻,是像有一座山压在了脊梁上面,把整个人从里到外碾扁了。
他的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那两条平时扛两百斤麻袋都不带喘的粗壮臂膀,此刻像两根失去了筋骨的面条一样荡来荡去。
我跟在他后面,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今天下午在诊所里面发生的一切还在胸口堵着。
化验报告上那行字,“先天性重度少弱畸精子症,几乎无自然生育能力”,像一根烧红的铁钉从太阳穴钻进去又从另一边钻出来。
父亲的精子跟我的一模一样。
那他当年是怎么让母亲怀上我的。
这个问题像一块铅球坠在肚子里面,沉得我喘不上气。
到家了。
院门虚掩着。推开之后院子里黑洞洞的,只有堂屋的窗户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堂屋里油灯还亮着。
灯芯烧得很低了,火苗只有一粒豆子那么大,在微风中一摇一晃地跳着,把四面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弥漫着灯油和陈年木料混合的味道。
母亲坐在桌边。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简单地别在脑后,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的布料,绞了一圈又松开,松开了又绞一圈。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一看就是等了很久了。
看到我和父亲推门进来,她立刻从桌边站起来,声音带着颤抖的关切迎上去。
“老二,成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父亲没有回答她。
他走进来之后直接瘫坐在了堂屋的条凳上,两只手抱住了脑袋,肩膀佝偻着一耸一耸地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口被抽空了水的枯井。
母亲吓了一跳,赶紧蹲到他面前,两只手去扒他的手指头想看他的脸。
“老二?老二你怎么了?你跟我说话呀。”
父亲的手指从脑袋上慢慢松开了。
他抬起头。
眼睛赤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死撑着没有落下来。
喉结滚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沙哑到像两块砂纸在对磨。
“桂芳。今天大国和淑萍来复查了。还是没怀上。成子帮我也做了精子化验。”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了两口才继续。
“结果是先天的。精子几乎没有。不可能生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