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顾晨的影子彻底嵌进了林柔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冬日深处的寒意一日比一日浓重,学校的老旧暖气管道在清晨总是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林柔每天推开画室隔壁的办公室木门,大理石办公桌上永远会摆着一份温热的早餐。
有时是后街那家最难排队的生煎包,用干净的牛皮纸袋严密地包裹着,散发着微焦的芝麻香气;有时是一小碗细沙红豆粥,温度总是维持在最适宜入口的五十度。
在食物旁边,照例摆着一杯换着口味的奶茶,少糖,去冰,塑料杯身黏稠的温热顺着她葱白的手指一路熨帖到心里。
林柔最初感到一阵有些焦躁的抗拒。
她是个结了婚的女人,在三百三十平米的奢华住宅里拥有一个体面、可靠的丈夫,这种无微不至的包围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越界感。
她尝试过将早餐原封不动地放在桌角,或者在放学时有些冷淡地对顾晨点头致意,试图用这种无声的拒绝让年轻人知难而退。
可顾晨就像是一团不知道疲倦、不畏惧冰冷的野火,依旧在每一个清晨,踩着第一缕晨光,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份温热送上三楼。
那些贴在杯身上的粉蓝色便签纸,字迹笨拙而用力,有时是一句“今天降温,多加件衣服”,有时是一个简单的手画笑脸。
林柔脑海里总是翻涌着谢行远在沙发上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去接受那个年轻人的追求,感受一下真正谈恋爱是什么滋味……就当是人生里一场迟到的游戏。”
这句原本听起来极其荒诞、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怂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化作了她心安理得接受这份体贴的挡箭牌。
她开始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一场由丈夫下注、并由丈夫全程监控的无害游戏。
她只是在配合谢行远的要求,去体验一个二十五岁女人从未拥有过的热烈。
悬在半空的手指缓慢地收回,她拉开木椅坐下,有些习惯地将尖锐的吸管戳进白桃乌龙的封口里。
那种被一个人放在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被无微不至地关注的感觉,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残存的理智一寸一寸地淹没。
南方的冷雨在周三的下午再次落了下来,细密的水汽在玻璃窗上凝结成大片模糊的水雾。放学铃声响起后,林柔整理完画具走出行政楼。
雨势在刹那间变得极大,豆大的雨滴砸在法国梧桐泛黄的树叶上,发出一阵阵潮湿而沉闷的沙沙声。
林柔站在教学楼门厅前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白蒙蒙的雨幕,一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羊绒大衣的领口。
“林柔!”
伴随着一声有些急促的呼喊,顾晨那具一米八五的高大身体从雨幕里冲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衣角已经被雨水打得湿透,紧紧地贴在结实的胯骨上。
他停在台阶下方,手里撑着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额前细碎的刘海不断往下滴落着冰凉的水珠,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燃着滚烫的光芒。
他没有走上台阶,只是将手中的雨伞递了过来,粗大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淡淡的青白。
“雨太大,路滑,你打这把伞去停车场。”年轻人大口喘着气,胸腔因为奔跑而剧烈地起伏,浑身上下散发着干净的肥皂香味与野蛮生长的荷尔蒙。
“那你呢?”林柔握着包带的手指紧了紧,看着他湿透的肩膀。
“我去体育馆锁个门,离这近,几步路就到了。”顾晨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不由分说地将雨伞塞进林柔冰凉的手心里,随后转过身,跨着极大的步子快步跑进了冷冽的雨幕中。
林柔撑着那把还残留着年轻人掌心温度的黑色大伞,一步步走向停车场。
冰冷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走到半路,她有些难以自制地停下脚步,转过脸看了一眼操场。
顾晨那具挺拔、修长的背影,已经在倾盆的大雨中彻底湿透。
他跑得极快,卫衣在冷风里紧紧贴着他宽阔的双肩和有些单薄的脊梁,显现出一种充满朝气的坚硬轮廓。
林柔站在大伞下,周身没有沾染上一滴雨水,手心里全是那股干燥而灼人的热量。
她站了整整五秒钟,直到眼睫毛上沾染了些许湿润的水汽,才缓慢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了这种无处不在的、滚烫的温度。
每天深夜十一点,三百三十平米的法式豪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在空旷的客厅里洒下毫无生气的白光。
林柔躺在主卧的大床上,身下是高支数的纯棉床单,被窝里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她翻了个身,侧过脸看着手机屏幕。
给谢行远发送“微信汇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演变成了一场极其重要、也极其诡异的深夜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