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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第1页)

丁零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把季棠的置顶移除的。

没有下雨,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她坐在宿舍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她正在翻手机通讯录,看到季棠的头像排在列表最上面,那个置顶的标志占了一行,她已经看了很多次了。她把拇指按在那个标志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取消置顶"。界面跳转了一下,季棠的头像沉到了列表下面,混入了其他名字中间。

没有特别的声音反馈,只是一个微小的变化——少了一行字,多了一点空白。她盯着新排列的列表看了一会儿,锁了屏,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她走到那棵梧桐树下。冬天的树已经完全落光了叶子,枝条在灰白色的天幕上伸展开来,像一幅用细笔勾勒的线稿。树根旁边的地面是硬的,去年的落叶被风干之后已经和泥土混在了一起,踩上去有一种细微的碎裂感。那棵小苗还在,细瘦的枝干上挂着几片枯叶,像它也在等待什么。

她在老位置上站了一下,然后转身,在树干的另一侧坐下来。背对着操场的方向。她面朝着围墙,光秃的枝桠在她头顶交错。她不再看那条季棠可能走来的路了。但她还在来——因为离开这里她也不知道去哪。

风从围墙那边吹过来,把她外套的边沿吹得微微晃动。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围墙墙根处那些干枯的藤蔓,根茎贴着砖缝,沿着灰墙向上攀爬。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些藤蔓——和季棠坐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现在她开始看那些细小的事物了。她发现它们的存在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没被看见。

她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直到手心开始发凉。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往宿舍走去。

那天晚上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又点进了季棠的朋友圈。那条动态是一个多月前发的,照片拍的是街角一家书店,门面是蓝色的,橱窗里摆着一盆绿萝,深绿色的叶片在午后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她以前看过这张照片,但那时候她注意的是那家书店的氛围,想着"季棠在里面站了一会儿,没有买书"——这是季棠在信里写过的细节。

但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一些她之前没留意到的东西。橱窗玻璃上映出街景的倒影——路灯的形状、建筑的轮廓、行人走路的姿态——全都不一样。那个城市的路灯比南港的矮一些,建筑的屋顶线条更简洁,行道树的品种也不一样,叶子是尖的。那是季棠所在的城市。那里的天空和她此刻窗外看到的天空不是同一片。

丁零把照片放大了一倍,再放大了一些,看到橱窗边缘有一小片反光,隐约映着拿手机拍照的人的手指轮廓。她认得那根红绳。那是她给季棠的那根,戴在她的手腕上。

她盯着那根红绳的模糊影像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不是嫉妒季棠去了那个城市——她是忽然意识到,季棠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正在慢慢地建立一种她无法参与的生活。那边的路灯、街角、书店,所有日常的细节,都已经和她无关了。而她自己在这座城市、这棵树下、这间宿舍里,正在以同样的速度慢慢过着自己的日子。它们像是两条曾经交汇过的线,在某一处分开之后,正被各自的方向拉向不同的位置。丁零试图在脑海中追踪那种感觉,发现它没有具体的形状,更像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下沉。

她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摊开的讲义上。《亲密关系》课程的那一章她之前标记过,页边有一道她划的线,画得很直。她记得那句话的内容,讲的是"不确定感会促使个体主动寻求信息,或采取回避策略"。她把讲义拉到面前,重读了一遍,又翻到前面几页,看到"回避型依恋"的段落旁边有一行她以前写的笔记:"倾向于独立处理压力,不主动向外寻求支持。"她看着那行自己的字迹,发现它恰好解释了她现在的状态——她在独立处理,她不主动发消息,她不再去催问那条消息何时有回应。

她把那本讲义合上了。学了快两年心理学,她能识别自己和别人的行为模式,她能说出"回避型"、"归因偏差"、"认知失调"这些词,但她发现自己只是在用它们解释已经发生的事,而没有它们能替她减轻任何东西。她知道如果把季棠的沉默归因于自己,可能是一种"自我服务偏差"的变形——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至少比"不知道原因"更容易承受。但她不确定哪个更接近真实。她坐在那里,眼前是一套精准的分析工具,和一把怎么拧都松着的椅子,她握着工具,只能看着它。她把讲义推到桌角,没有再看它。

那段时间她开始不怎么看镜子了。以前每天早上她会在镜子前面站一会儿,不是自恋,是确认——确认自己今天的状态、整理头发、看一眼领口有没有折好。那是一种很轻的日常仪式,她做了很多年。但最近她发现自己会避开那面镜子。有时候洗漱的时候目光落在洗手台边缘,有时候擦完脸直接把毛巾搭好就走。她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有一天下午她从外面回来,经过走廊尽头那面全身镜,无意中扫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她停了一下——她看到自己穿着那件灰白色的外套,围巾松松地绕着,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几秒,目光从自己的眼睛移到下颌线,再到领口的弧度。她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但她知道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停留——她很快就走过去了。她不想去验证那个问题。她害怕自己盯着镜子久了,会看到一张不够好的脸。季棠去的是一个更大的世界,她会遇到很多人——比丁零好看的、比丁零有趣的、更能够和季棠"同频"的。以前丁零对自己外貌的那点底气,现在是第一个动摇的位置。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

陆眠有一天在宿舍里吃橘子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最近都不怎么照镜子了。"丁零说:"没什么好照的。"陆眠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丁零知道那是真的。她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她看它的时候,已经找不到那个让她安心的地方了。她只能从镜子上移开目光,走回桌前,翻开另一页讲义。

那天晚上丁零靠在床头,台灯开着,光线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她没有在看书,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她想到——一个人去交换留学,一个人在新城市生活,一个人面对家人的疏远,然后在这段时间里忽然停了下来。她不知道季棠沉默的原因,她只知道这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一个"不去猜"的房间里,但房间里没有出口。她不知道那根红绳还在不在她手腕上。她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她只知道她快要习惯她不在了。她以前觉得"习惯一个人不在"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但她发现它来得比预期更快——像冬天来了,你穿上厚衣服,然后就不再想夏天的事了。

她把灯关了,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的路灯把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枕头闷住了大半:"我快要习惯你不在了。"她说完之后没有哭,没有翻来覆去,她平躺着,呼吸平稳。那句话像是落地了,落在胸腔左侧某个位置,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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