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的第八天,天依旧是连绵的阴。
秋雨彻底停了,却没等来放晴的天光,厚重的云层死死压在城市上空,灰蒙蒙一片,把整座校园罩得压抑又沉闷。风卷着树梢残留的湿意掠过教学楼,带着入秋的凉,穿堂而过,吹得窗边的试卷边角轻轻翻卷,细碎的声响落在耳畔,聒噪又磨人。
沈屿的生活看似彻底回归了正轨。
按时上课,按时自习,按时回宿舍,规律得像一台精准运转、毫无差错的机器。他收起了所有的慌乱与狼狈,褪去了雨天逃离的失态,在老师、同学、家人面前,依旧是那个沉稳自律、安静懂事、永远规整得体的优等生。
没有人看出异样。
没有人知道,这台看似正常运转的机器,内部早已零件松动、暗流汹涌,彻底乱了章法。
那场雨夜里的告白,像一颗细小的种子,落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短短一周,便疯狂生根发芽,缠绕住他的思绪、呼吸与所有闲暇时刻,盘踞不散,无处可逃。
他依旧刻意不回顾深的消息,依旧避开所有和顾深相关的字眼与画面,依旧用沉默的冷战隔绝彼此。可他骗得了所有人,唯独骗不了自己。
心底积压的情绪越来越满,慌乱、愧疚、心动、挣扎、自我厌弃,层层叠叠堆积,堵在胸腔里,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那些不敢说、不敢认、不敢直面的心事,日夜翻涌,快要将他单薄的理智彻底撑垮。
一、沈屿买了一本日记本
傍晚课后,晚自习铃还未响起,校园里挤满了喧闹奔走的学生。三五成群的笑声、打闹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闹,衬得独行的沈屿愈发孤单清冷。
他避开人流,独自一人走进学校的平价超市。
超市里暖气微弱,混杂着零食、面包、文具的淡味,烟火气满满。货架排列得整整齐齐,摆满各式各样精致好看的笔记本,烫金封面、磨砂质感、彩页内芯,花样繁多,琳琅满目,是同龄少年少女偏爱、用来记录日常与心事的物件。
沈屿的目光一一掠过,最终落在货架最底层,最不起眼、最便宜的一款胶装笔记本上。
五块钱一本,纯色纯白封面,没有图案,没有烫金,没有多余装饰,朴素得近乎寡淡。纸张很薄,透光性极差,轻轻掀开一页,就能隐隐透过后方的字迹,廉价又普通,和他这个人一样,平淡、普通、毫不起眼,融在人群里,无人留意。
他从前从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于他而言,日记是闲人的消遣,是衣食无忧、无忧无虑的少年,用来记录细碎欢喜与日常的载体。
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多余的闲暇。
从小到大,他的生活被学习、兼职、养家填满,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每一分时间都用得极致规整,不敢浪费半分。他要刷题、要考试、要赚钱、要撑起家里的重担,要为父亲的治疗费奔波,连安稳睡觉的时间都格外奢侈,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记录所谓的心情与心事。
喜怒哀乐,从来都是藏在心底,自行消化,自行掩埋。没必要写下来,更没必要留念。
可今天,他的指尖落在这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上,迟迟没有挪开。
心底积压的情绪太满了。
关于顾深的告白,关于那场狼狈的逃离,关于反复拉扯的心动,关于日夜煎熬的冷战,关于不敢承认的本心,无数细碎又汹涌的情绪,密密麻麻盘踞脑海,挥之不去。
他快要撑不住了。
再憋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疯。
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可以共情,没有人能读懂他的挣扎。世俗不允许,身份不允许,理智不允许,他只能独自吞咽所有的酸涩与煎熬。
或许,写下来,就能稍微轻松一点。
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心事,藏在白纸黑字里,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也算有了一处隐秘的宣泄口。
沈屿拿起那本最便宜的笔记本,转身走到收银台。扫码、付款、装袋,动作平静又迟缓。收银员熟练地扫码结账,五元的金额,清脆的扣款提示,轻得可以忽略不计。
他把崭新的笔记本塞进书包最底层,压在厚厚的习题册下方,小心翼翼遮挡起来,像藏起一份隐秘又荒唐的秘密。
走出超市,晚风微凉,吹散了超市的暖意。他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往宿舍走,脚下是被秋雨打落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沿途全是结伴而行的同学,欢声笑语,热闹喧嚣。
沈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缓慢前行,心底默默想着:
就当是自救。
再不记录,再不宣泄,那些疯长的、压抑的、禁忌的念头,迟早会彻底吞噬他。
二、第一篇日记
夜色渐深,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
喧闹的人群潮水般涌出教室,奔往食堂、操场、宿舍,短短几分钟,整栋教学楼便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