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推门离开的那个傍晚,暮春裹挟凉意的长风穿过别墅敞开的落地窗,卷动书房桌面堆叠的数学习卷,纸张互相摩擦翻涌,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那道厚重入户门闭合时沉闷的撞击声,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直直砸穿顾深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心口,在胸腔内部凿开一处空荡荡、冷风不停倒灌的缺口。自那天之后,整整三天时间,顾深没有踏出二楼书房半步,外界所有喧嚣、邀约、催促,全都被他隔绝在外,他心甘情愿把自己囚禁在这间处处残留着沈屿气息的狭小空间里,独自承受铺天盖地、日夜不休的懊悔。
这栋独栋别墅面积宽敞,平日里即便只有他一人居住,各处也会留着恒温灯光,保姆每日三餐准时拎着餐盘上楼,指尖轻轻叩击实木门板,温柔又小心翼翼地呼唤他下楼吃饭、喝点温水补充体力,生怕他长时间空腹熬坏身体。每一次温柔的劝慰隔着门板慢悠悠飘进书房,落到顾深耳朵里,都只能换来一句沙哑、麻木、没有半点情绪起伏的回应,永远只有单薄的两个字:“不饿。”
他整日维持着一个僵硬凝滞的坐姿,脊背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定书桌侧边那一把浅原木色单人椅子。那是连续九次家教,沈屿固定落座的位置,每一个傍晚,沈屿都会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微微俯身,指尖点在卷面之上,耐心拆解繁杂的数学题型,垂眸演算时长睫落出浅浅阴影,轻声提点易错点时语调温和平缓,所有细碎温柔的画面,全都牢牢刻在顾深脑海里,只要视线落在椅子上,一幕幕就会自动在眼前回放,清晰得仿佛沈屿从未离开。
顾深干脆直接席地坐在冰凉的实木地板上,后背紧紧抵着厚重书桌的桌腿,地面零散摊开一整套沈屿为他细致批改、逐题标注过的导数试卷。在此之前,他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暗处偷拍、筹算自己那份扭曲偏执的心思之上,从来没有静下心,认认真真、一字一句看过沈屿留在纸面上的字迹。如今孤身被困在满室回忆之中,他微微低头,指尖轻轻、缓慢地抚过平整的纸面,沈屿写的字迹清隽利落,排版干净规整,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密密麻麻写满推导步骤,容易混淆的公式单独圈画标注,极易粗心出错的地方还会附上一小行温和的提醒批注,一笔一画,全是毫无保留的认真与耐心,没有半分敷衍应付。
他一遍又一遍反复翻阅整套试卷,窗外天光从明亮的午后,缓缓沉降为暗沉的暮色,最后彻底坠入深夜,城市万家灯火透过落地窗的玻璃碎片,零碎地映在书房墙面,他依旧维持着静坐翻看的动作,丝毫没有起身的念头。这些写满温柔字迹的试卷,于此刻的顾深而言,就像是一本再也无法借阅、再也不会复刻的绝版孤本,纸张里封存着他亲手挥霍、亲手摧毁、再也找不回来的善意与温柔,密密麻麻的悔意顺着纸张的纹路一点点扎根蔓延,紧紧缠绕住心脏,带来持续不断、钝重酸胀的痛感,闷得他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手机被他随手搁置在书桌边角,连续三天屏幕暗沉沉地静置在原地,往日里时时刻刻弹出的好友打闹邀约、班级群聊的喧闹消息、各类社交软件的推送提示,此刻全部变得无比遥远,和他当下荒芜沉寂的心境彻底割裂,没有半分关联。直到第三天傍晚,手机机身持续震动,屏幕骤然亮起,打破了书房持续三日的死寂,来电人备注是阿豪。
听筒刚一贴到耳边,阿豪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急躁嗓音就直直撞进耳膜,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担忧与焦灼,一连串的追问没有半点停顿:“顾深,你凭空消失三天到底是什么意思?微信消息一条不回,班级群里也完全不冒泡,三天的数学课全都直接旷课,身边所有人都找不到你的人影,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往日里格外熟悉、习惯了的热闹声响,此刻落在顾深耳中,只觉得纷乱刺耳,不断搅乱本就混乱压抑的心神。他眼皮都没有抬起半分,嗓音干涩沙哑,像是喉咙长时间没有开合说话,粗糙得如同摩擦砂纸,仅仅敷衍地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没事。”
从小一同长大的阿豪比任何人都清楚顾深骨子里藏着的别扭、执拗与敏感偏执,仅仅通过一句简短回复,就瞬间捕捉到他语气里浓重的颓靡与不对劲,追问的语调立刻沉了下来,不肯轻易放过:“你这声音一听就不对劲,别拿‘没事’糊弄我,到底发生什么了,跟我说清楚。”
耳边层层叠叠涌来关心与追问,可顾深没有半分想要倾诉的念头。那场由他一手策划、从一开始就裹挟着恶意的试探,那场彻底撕碎两人安全边界的书房对峙,那句被他亲口说出、字字诛心、只为观赏沈屿崩溃的伤人话语,还有沈屿被戳破所有算计之后,眼底无声碎裂、隐忍疼痛的模样,全都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狼狈过错,荒唐又卑劣,根本没有办法摊开、坦白给任何人听。
“别烦我。”简短冰冷的三个字落下,顾深不等阿豪再多说出半句劝说的话语,直接抬手挂断通话,随手将手机朝着书桌远处推去,视线重新落回摊开的数学习卷之上。就在这一刻,心底第一次滋生出汹涌到克制不住的念头——他想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跟沈屿说一句迟来的道歉。
夜色彻底吞没整座城市,千家万户的灯火连成一片光海,透过落地窗细碎地映照进昏暗书房,微弱的光亮落在微信置顶的聊天对话框上。聊天记录停留在最后一次家教之前,几句关于授课时间的普通问询,措辞礼貌、克制、疏离,是最标准、最安全的师生相处模式,没有半分越界的痕迹。
顾深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伸手拿起手机点亮屏幕,点开两人的聊天输入框,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斟酌、停顿许久,终于缓慢敲击出三个简单直白的汉字:对不起。
屏幕上单薄的一行文字,几乎耗尽了他长久以来所有的倔强、骄傲与别扭,可指尖悬停在发送按键的上方,僵持了很久很久,始终不敢轻轻按下。他心里无比清楚,一句轻飘飘、毫无重量的道歉,根本不可能抹平他所有卑劣的所作所为:长久不间断的偷拍窥探、刻意伪装出来的温柔靠近、直白莽撞却暗藏算计的告白、亲口说出想看对方崩溃的残忍说辞,更不可能抚平那天傍晚,沈屿独自蹲在路边,肩膀无声颤抖、独自消化全部难堪与心碎的伤口。所有伤害全部是他蓄谋已久、刻意为之,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他没有半分资格,靠着简单三个字奢求对方的原谅。
长久的内心拉扯过后,顾深指尖微微用力,一字一字,缓慢删掉屏幕上刚刚打出的道歉文字。心底依旧残存一丝不甘,他再次抬起指尖敲击屏幕,打出一行试图自我开脱的辩解:我不是故意的。
目光落在这行文字上,心底瞬间涌上来浓烈的自嘲。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句自欺欺人的谎话,从最开始他就是带着目的刻意为之:刻意制造独处机会,刻意释放温柔信号,刻意藏起装满偷拍照片的私密相册,满心满眼只期待看到一向冷静自持、凡事恪守分寸的沈屿,因为自己心生慌乱、悄悄动心,最后彻底失态崩溃。
他算准了两人相处之间所有拉扯博弈,预想过每一种对峙之后的结局,唯独完全没有算到自己的心。这场以伤害别人为目的的戏码上演到最后,作为策划者、本该冷眼旁观的看戏人,反倒第一个深陷其中,被无边无际的后悔牢牢困住,日夜反复煎熬,无处脱身。
顾深再一次清空聊天输入框,干脆直接关掉手机屏幕,将设备随手扔回书桌桌面,整个人顺着冰凉的桌腿一点点向下滑落,最后完全坐在地板上,双腿弯曲收拢,双臂紧紧环住膝盖,整张脸深深埋进臂弯之中。窗外晚风持续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动纸页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偌大一间书房只剩下孤身一人,无边无际的懊悔裹挟着窒息般的酸涩感,完完全全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次日正午,急促的门铃声连续不断响起,尖锐的声响划破别墅连日以来死气沉沉的沉寂。保姆快步走到玄关拉开大门,看见满头薄汗、眉眼紧紧绷起的阿豪,少年明显是从学校一路急匆匆赶过来,连书包都还背在肩头。看见保姆的瞬间,阿豪立刻急切开口追问,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担忧:“阿姨,顾深是不是在家?他这几天到底在折腾什么,不上课、不回消息,电话打过去也直接挂断,我实在放心不下。”
保姆满脸心疼地轻轻叹气,连连摇头,语气里全是无可奈何:“在楼上书房待着呢,小伙子你快上去劝劝他吧。已经整整三天不吃东西了,不管我怎么敲门劝说,他都不肯下楼,再这么熬下去,身体迟早要垮掉的。”
阿豪心底猛地一沉,来不及再多和保姆多说半句,抬脚快步冲上二楼实木楼梯。书房房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留出一道狭窄缝隙,他抬手直接一把推开房门,入目所见的画面,让他心底积攒多日的火气瞬间消散干净,只剩下扑面而来的错愕与酸涩。
往日里一向张扬桀骜、天不怕地不怕、浑身带着锋利戾气的顾深,此刻模样狼狈又消沉。少年单薄消瘦地盘腿坐在冰凉地板上,后背靠着实木书桌,原本利落清晰的下颌线条此刻愈发锋利削薄,眼底铺着一层厚重暗沉的青黑,整张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周身褪去了所有平日里的嚣张气焰,只剩下化不开的颓靡落寞,脚边零散摊开几张字迹工整温柔的数学习卷,午后阳光落在纸面上,衬得他死寂空洞的眉眼荒凉得让人心头发紧。
阿豪安静站在房门口,默默注视了他好几秒钟,喉间微微发涩,最后只吐出一句最直白、不带任何指责的实话:“你瘦了好多。”
短短四个字,没有质问,没有说教,只有发自内心真切的心疼。
顾深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向门口,嗓音依旧维持着沙哑淡漠的状态,带着一层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别扭:“关你什么事。”
语气听上去依旧冷淡生硬,带着他一贯嘴硬的性格,却再也没有往日里那种锋利凌厉的戾气,只剩下沉甸甸挥之不去的疲惫。
可阿豪丝毫没有转身离开的打算,他太了解顾深的性格,凡事全部憋在心底独自硬扛,明明内心早已溃不成军,表面还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模样。他沉默片刻,视线扫过地面上摊开的试卷,再看看少年失魂落魄、毫无生气的模样,一句话精准戳破所有事情的根源:“是因为那个家教老师,对不对?”
空气在这一刻骤然彻底静止。
顾深垂落在身侧的眼睫狠狠剧烈一颤,指尖死死攥紧身上的校服裤腿,指节用力到泛出发白的颜色,周身瞬间弥漫开浓郁厚重的沉郁,全程没有开口说一个字,无声的沉默,便是全部确凿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