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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发现顾深来过(第1页)

六月底的南方大学城彻底浸在盛夏潮湿闷热的水汽里,昼夜温差极小,哪怕是凌晨拂晓,空气里依旧裹着一层散不去的温热。早上六点出头,厚重的晨雾就被朝阳揉碎,透亮的金色晨光穿透宿舍楼半敞开的纱窗,一层一层铺满室内,落在书桌堆叠的期末复习讲义、床沿搭着的短袖、地面散落的凉拖上,稍稍冲淡了一整夜密闭房间积攒下来的闷燥。

期末收尾阶段全校没有一节早课,不需要早起赶早读、冲考场,整整一栋寝室楼都陷在绵长慵懒的沉睡里。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听不到往日七点准时爆发的喧闹,只有窗外香樟树被风吹动,持续发出簌簌的轻响,搭配寝室吊扇低速旋转低沉的嗡鸣,整座校园都裹在一段松弛又安静的晨间时光里。

沈屿这一个月活得单调又封闭。自从收到顾深那封剖白所有年少过错、撕开两年前偷拍造谣阴暗心事的长信之后,他的心绪始终被困在无休止的拉扯之中。过往实实在在的伤害没有凭空消失,心底扎根的芥蒂难以瞬间抹平,可信里一字一句沉甸甸的忏悔、四季从未中断过的书信、日复一日近乎自我折磨的自省,又时时刻刻动摇他亲手筑起来的心墙。

为了躲开这份不断扰乱自己平静生活的牵绊,他很早便把顾深的聊天对话框设置了永久消息免打扰,手机常年调至静音,只要泡进图书馆就直接倒扣在书包夹层,刻意切断所有来自北方的讯息,试图用无穷无尽的习题、繁杂的考点填满思绪,逼着自己不去回想千里之外那个满身愧疚、执拗偏执的少年。

昨天一整天,他从图书馆开馆待到闭馆,整整九个小时,手机全程静音收在包里,完全与世隔绝,半点外界消息都没有翻看。他下意识认定昨天和过往无数个平淡日子别无二致,千里之外的顾深依旧只停留在信纸之上,两人隔着南北一千多公里的山海,各自安分度日,互不打扰,互不惊扰。

沈屿是自然醒的,没有刺耳的闹钟惊扰,没有室友走动交谈的嘈杂,一场浅淡无梦的睡眠稍稍抚平了连日刷题堆积的疲惫。他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眼皮,眼底还残留着刚睡醒的湿润朦胧,四肢松弛地摊在柔软的被褥里,空调恒定的微凉包裹周身,短暂卸下了连日紧绷的压力,整个人难得松弛片刻。

指尖下意识探到枕边,触到冰凉光滑的手机机身,沈屿半眯着眼,指尖轻按电源键。刺眼的冷白光瞬间冲破清晨柔和的光影,直直映进他澄澈干净的眼底。他习惯性漫不经心地扫一眼顶部通知栏,可就在视线落下的那一刹那,全身的动作猛地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滞,耳边凭空泛起一阵嗡嗡的轰鸣。

聊天列表最顶端,那个被他尘封整整一年、开启免打扰置顶的对话框,孤零零躺着一条未读消息,突兀、清晰,毫无预兆地狠狠撞进他眼底,一瞬间攥住了他全部心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

发信人:顾深

消息内容:我在你学校门口。

发送时间:昨日傍晚十九点十分。

沈屿猛地直挺挺坐起身,轻薄的被褥顺着单薄的肩头滑落,寝室微凉的空气贴在皮肤上,可他浑身却骤然泛起一阵燥热,太阳穴突突地跳,方才睡醒所有的慵懒、松弛、朦胧,尽数褪得干干净净,眼底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错愕、铺天盖地的慌乱,还有一层密密麻麻顺着四肢蔓延开来的心悸与酸涩。

十九点十分,昨晚七点十分。

他清晰地在脑海里复刻出那个时间完整的画面:图书馆三楼最内侧靠窗的固定座位,暮色一点点沉降在玻璃窗外面,室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细碎的沙沙声响,手机倒扣在书桌角落,静音模式全程暗灭无声,他埋着头整理期末高数重难点,心无旁骛,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联络。

那个他安稳沉静、不为外物所动的傍晚,顾深已经跨越千里高铁奔赴这座南方城市,孤身一人站在了他日日进出的校门口。两人之间只隔了一道铁艺校门、几条交错校道、几栋错落教学楼,是这两年以来,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可他对此一无所知,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缺席了那场盛大又孤勇的奔赴。

沈屿握着手机的指尖不自觉用力收紧,指腹因为发力泛出一层苍白,屏幕冷光映在他温润柔和的眉眼上,眼底翻涌着混乱繁杂、无从梳理的情绪。他一遍又一遍反复盯住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心脏一下下重锤似的撞击胸腔,无数疑问盘旋缠绕在心底,却没有半分可以求证的答案。

七点十分消息发送成功,迟迟等不到半句回复。顾深到底在校门口熬了多长时间?是仅仅等候十几分钟便落寞离开,还是顶着南方盛夏午后毒辣灼热的日光,从下午三四点一直熬到深夜九点浓稠夜色铺满整片街道?南方六月正午的地表温度能飙升至四十度以上,柏油路面蒸腾滚滚热浪,普通人站在室外片刻便满身汗湿、心烦气躁,他根本无法想象,生长在干爽北方的顾深,拖着行李箱孤身守在陌生校门口,独自熬过四五个小时烈日与晚风交织的煎熬。

心底沉甸甸的懊悔死死堵在喉咙口,呼吸滞涩不畅。沈屿抬手锁屏黑屏,转瞬又立刻解锁点开对话框,机械地重复往复,只有这样重复的动作,才能稍稍缓解心底突如其来的震颤与慌乱。短短七个字的消息,像一块滚烫的碎石,狠狠砸破他维持了一整年的平静伪装,清晰直白地提醒他,自己错过了一场不计代价、孤注一掷的奔赴。

来不及细细消化心底翻涌拉扯的复杂情绪,一股急切到极致的冲动骤然占据全部思绪——他要立刻赶到校门口,去看一看顾深昨日停留、等候过的每一寸地方。

沈屿随手抓过床头叠放整齐的浅灰色短袖、宽松运动短裤胡乱套上身,脚下趿拉着一双干净的白色凉拖,额前细碎的黑发凌乱垂落在眉眼之间,连简单洗漱、整理仪容都全然顾不上,掌心紧紧攥着手机,一把推开寝室房门冲了出去。

“啪嗒、啪嗒——”

凉拖拍打浅色瓷砖地面的声响急促又清脆,狠狠划破清晨楼道独有的寂静。长长的宿舍楼走廊一眼便能望到尽头,晨光从落地玻璃窗倾泻而入,铺出一地绵长柔和的光影。沈屿跑得极快,脊背绷得笔直,呼吸渐渐急促,细碎的风声擦过耳畔,额前碎发被跑动带起,紧紧贴在微微发烫的脸颊侧边。

他一路狂奔穿过安静无人的楼梯间,快步冲下楼层,踏出宿舍楼大门的瞬间,清晨裹挟浓郁草木清香的晚风扑面而来,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不休的焦灼与慌乱。晨间的操场空旷无人,塑胶跑道残留着一夜沉淀下来的微凉,道路两侧香樟枝叶交错,阳光筛出斑驳碎影,往日里总能抚平他所有心绪起伏的校园晨景,此刻落在眼里一片模糊空洞。

他眼里没有晨光、没有草木、没有盛夏独有的温柔景致,满心满眼只有昨日那个孤身等候、最终满心落空的少年。穿过操场边线,绕开林荫步道,短短几百米的路程,却被心底的煎熬拉扯得无比漫长,胸口起伏不定,白皙的脸颊晕开一层薄薄的绯红,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

直到视野豁然开阔,学校规整的正门完整映入眼帘。

晨光笼罩下的校门空旷冷清,往来学生寥寥无几,路面车流稀少,整齐肃穆的灰色铁艺栅栏搭配鎏金雕刻的校名牌匾,侧边保安亭安静伫立,值班的保安大叔正低头刷着手机,百无聊赖地打发清晨闲暇时光。整片区域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没有身形清瘦、一身黑衣的少年,没有靠墙静置的黑色行李箱,没有昨夜漫长伫立、默默等候的孤寂身影。风从校门口穿堂而过,卷起细碎的尘土与枯黄落叶,温柔空旷,一无所有。

沈屿停在人行横道边缘,微微弯腰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眼底覆着一层慌乱过后挥之不去的空落。

还是晚了。

一切都彻底结束了。

那场跨越千里的奔赴,那场沉默执拗的整夜等候,那场无人知晓的盛大孤勇,早已在昨夜浓稠的夜色里悄然落幕,彻底退场,不留半分可供弥补的余地。

“同学,大清早跑这么急,是找人啊?”

保安大叔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气喘吁吁的沈屿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了然。昨天傍晚正是他值班,亲眼见证了那个沉默执拗的少年一下午的漫长等候,一眼便猜出沈屿的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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