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零八分,距离十分钟的大屏投放结束只剩下短短两分钟,深冬冰凉的晚风卷着广场此起彼伏的喧闹人声,穿梭在层层叠叠围观的路人之间。街边商铺外放的抒情情歌、情侣间的嬉笑打闹、路人举着手机录像的细碎交谈、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响揉杂在一起,喧闹铺满整片开阔广场。寒风掠过裸露的皮肤,带着化不开的冷意,刮得高空巨型LED大屏边角的金属支架微微轻响,也吹乱了人群后方少年额前柔软的碎发,同样吹乱了顾深刚刚濒临破碎、好不容易重燃一丝光亮的心绪。
方才整整八分钟,他独自站在大屏下方,把整片广场每一条过道、每一处人群聚集的角落反反复复搜寻了无数遍,心底的期盼从浓烈滚烫一点点冷却、崩塌,直到彻底坠入无边的自我否定与绝望。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全盘落空的准备,暗自打定主意,若是这场倾尽两年积蓄、耗费七个多月日夜筹备的告白最终无人赴约,他便立刻搭乘九点半的末班高铁返程,回去之后重新压缩所有开销,挤出课余全部时间兼职打工,攒下下一次奔赴的本钱,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机,再一次认认真真向沈屿赎罪坦白。
可就在所有坚持快要撑不住的刹那,那一声清浅平淡、刻在他骨血里的“顾深”,像一道劈开浓雾的微光,硬生生撕碎笼罩在他周身所有灰暗、失落与自我怀疑。
顾深浑身僵硬地钉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短暂停滞,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方才紧紧闭起、隔绝所有嘈杂与光亮的双眼骤然睁开。眼底堆积了整整七个多月的落寞、惶恐、焦灼、自卑,在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的刹那,瞬间破开一道细碎又明亮的光,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情绪汹涌翻涌,几乎要冲破肋骨,连平稳的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生怕眼前这一幕只是自己长久渴求、日夜思念催生出来的虚幻幻觉,只要自己动作稍大、声音稍重,眼前的身影就会如同泡沫一般转瞬消散,再度留他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广场与已经结束的大屏。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循着声源飞快抬眼,视线急切地穿透拥挤人潮的缝隙,越过举着手机录像的年轻路人、紧紧相拥说笑的情侣、牵着孩童驻足观望的中年男女、拎着大包购物袋缓缓散步的游客,视线直直落在人群最外围的那道浅灰色身影身上,一瞬不移。
沈屿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一身宽松厚实的浅灰色连帽卫衣,面料柔软蓬松,内里还叠穿了一件白色打底长袖,刚好抵御住冬夜刺骨的寒风,宽大的衣摆遮住他清瘦单薄的身形。晚风肆意拂过,掀动卫衣宽大的帽檐,大半截额前柔软的碎发被吹得凌乱散乱,堪堪挡住他半边清淡柔和的眉眼,露出一截线条干净流畅的下颌。他一只手随意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另一只手举着没有锁屏的智能手机,屏幕还定格在刚刚远远拍下的大屏画面,深蓝色哑光底色衬着自己安静低垂眉眼的侧脸,清晰完整地停留在相册预览页,街边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纤细泛冷白的指节上,晕开一层淡淡的柔和光晕。
顾深一动不动望着那道自己朝思暮想、期盼了七个多月的身影,心脏一下又一下沉重又急促地撞击胸腔,耳尖甚至隐隐泛起一层薄红。这大半年里,他只能靠着相册里那五张偷偷抓拍的照片、记忆里高三补习的零碎画面想念沈屿,隔着数百公里的距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随意发送,如今活生生的人就站在不远的人潮尽头,真实、清晰,触手可及,这份突如其来的圆满,让他一时间茫然无措,连脚步都忘了挪动。
顾深心底清清楚楚记得,沈屿原本根本没有出门的打算。
沈屿素来性子安静内敛,极度厌烦喧嚣拥挤的公共场所,更是抵触被无数陌生人围堵、注视、拍照的场合,尤其是情人节这种全城情侣扎堆、商圈人满为患的特殊日子,平日里若非有必须办理的急事,他连大学校门都很少踏出。傍晚吃完食堂简单的晚餐之后,他便独自回到宿舍,拉开书桌台灯,摊开专业课习题册与整理了一半的错题本,打算安安静静度过这个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的普通夜晚。
同寝室室友嫌宿舍太过沉闷,闲得无聊,收拾外套准备出门逛街,路过沈屿书桌时随口拉扯他一同外出凑热闹,说市中心核心广场有人花重金包下整面巨型LED大屏做公开告白,场面盛大难得一见,整条商业街随处都是鲜花与浪漫装饰,出门走走散心也好。沈屿起初果断摇头拒绝,低头继续演算习题,可室友不停拉扯他的胳膊,软磨硬泡许久,架不住对方再三邀约,才不情不愿地合上习题本,随手抓过衣柜里的灰色卫衣套在身上,跟着室友一同下楼搭乘地铁赶往市中心商圈。
一路乘坐地铁、穿过商业街沿街商铺的过程里,沈屿全程兴致寥寥,大部分时间都低头盯着手机里的习题解析文档,压根没有期待所谓的盛大告白,心底也从未半分联想到顾深。在他的认知里,顾深经过六月那次校门口无人等候的落空之后,应当会彻底放下执念,不再做出这种冲动又耗费巨大代价的荒唐举动。
可当他跟着室友穿过商业街拐角,远远抬头瞥见高空数十米高的巨幕上,循环播放的一张张熟悉侧脸、一张张独属于高三补习密闭书房里的抓拍照片时,整个人当场瞬间僵在原地,双脚像是被地面牢牢吸附,脚步死死钉在人行道路面上,再也挪不开半步。
身旁同行的室友看清屏幕上少年清晰的五官长相,当场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震惊惊呼,连连用力拉扯沈屿的胳膊,一遍又一遍追问屏幕上的人是不是他,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与好奇,嘴里不停感慨对方大手笔、太过深情。沈屿全程一言不发,没有回应室友任何一句问话,眼底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错愕、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混杂着难堪与柔软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丝毫停顿,不顾周边来往路人好奇打量、频频回头张望的目光,径直轻轻甩开室友拉扯自己手臂的手,独自迈开脚步,穿过层层拥挤围观、举着手机拍照录像的人潮,一步一步朝着大屏正下方、顾深独自站立的方向缓慢走过来。沿途人群拥挤,来往路人步履匆匆,时不时有人赶路时撞到他的肩膀,沈屿也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全部牢牢集中在前方那道身着黑色长款羊毛大衣、身形挺拔又格外孤寂的身影身上,周遭所有喧闹、鲜花、霓虹,全都沦为无关紧要的背景。
隔着数十名看热闹的路人,两人遥遥对视。
广场四周数不清的霓虹灯带、商铺橱窗暖光、大屏残余还未完全消散的柔光全部交织缠绕在一起,明亮柔和的光线完整笼罩住两个人,将彼此的轮廓、眼底每一丝细微的情绪、不经意流露的微表情,全部照得一清二楚,无处躲藏,再也无法依靠距离、屏幕、人群遮掩各自心底真实的想法。
周遭所有路人察觉到这场全城瞩目的盛大告白的两位主角终于碰面,议论声瞬间拔高了数个分贝,无数道好奇、八卦、艳羡的视线齐刷刷精准落在二人身上,密密麻麻举在半空的手机镜头纷纷调转拍摄方向,不再对准头顶循环播放汽车广告的大屏,转而全部对准人群中央隔了一段距离对视的他们,细碎连续的快门咔嚓声此起彼伏,源源不断地在寒风里响起。
顾深率先打破两人之间漫长、凝滞、无声的僵持,嗓音压抑、酝酿、忐忑了整整半年之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细微发颤的语调,漆黑的眼底牢牢锁着远处的沈屿,轻声缓慢地开口:“你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短短一瞬,却藏着无数个深夜失眠的期盼、无数次自我拉扯的忐忑、孤注一掷不计代价的勇气,为了等这一场相见、等这一句回应,他足足煎熬、等待、筹备了七个多月,从蝉鸣聒噪的盛夏,等到风雪漫天的深冬。
沈屿缓缓抬眼,目光掠过顾深,随后投向头顶还在循环滚动商业宣传片的巨型屏幕,脑海里不断回放刚刚一路过来时,大屏上循环往复的五张照片、三行直白坦荡的告白文字,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掺着几分无措、几分难以化解的无奈,语调平淡舒缓,听不出浓烈尖锐的愤怒,也没有半分刻意迎合的温柔,只是直白地道出心底当下最直观的感受:“你疯了。”
周遭喧闹涌动的人潮、此起彼伏不停歇的拍照声响,仿佛在此刻短暂静止,所有杂乱杂音都沦为模糊虚化的背景音,偌大一片广场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只剩下彼此之间直白坦诚的对话。
顾深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坦然平静地接受这句评价,轻轻缓慢颔首,眼底一片澄澈坦荡,没有半分闪躲:“或许是。”
为了能堂堂正正、毫无隔阂地站在沈屿面前,为了把藏了整整两年、压在心底无处诉说的歉意与绵长心动完完整整讲出口,这场在外人眼里疯狂、冲动、不计成本的举动,于他自己而言,心甘情愿,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后悔。
围观的路人越聚越多,自发围成一圈环形,将两人圈在人群中心,男女老少纷纷举着手机持续录像,低声交头接耳,直白的目光不间断落在沈屿身上。沈屿本就生性内敛敏感,极度畏惧、抵触被一群陌生人围堵注视,无数道混杂着好奇、八卦、赞叹的视线密密麻麻裹住自己,让他浑身浑身紧绷、局促难堪,白皙细腻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下意识微微侧过一点单薄的身子,刻意避开人群密集的视线落点,想要稍微缓解这份扑面而来的窘迫。
顾深仅仅只是一眼,便敏锐捕捉到他局促难堪、浑身不自在的细微小动作,心底瞬间泛起一阵酸涩愧疚,清楚自己这场声势浩大、全城可见的公开告白,终究还是给天性不喜张扬、害怕围观的沈屿,带来了难以回避的难堪与困扰。
他不愿让沈屿继续困在人群中央承受四面八方的打量,不再停留在原地遥遥相望,主动抬起脚,稳稳拨开身前层层围堵、不肯散开的路人,一步一步稳稳朝着沈屿站立的方向走过去。
前行途中,他步伐沉稳,注意力全然放在身前的少年身上,无暇顾及两侧路人,不慎肩膀撞到一位捧着玫瑰的女生,对方吃痛轻呼一声,下意识回头打量冲撞自己的人,看清顾深身上黑色大衣,又瞥见头顶刚刚播放完告白的巨型大屏后,只是短暂停顿两秒,便转头重新看向高空荧幕,没有过多计较,很快重新汇入围观人群之中。
顾深没有分心顾及旁人的反应,所有心神、所有视线全部牢牢放在身前不远处的沈屿身上,短短十几步的距离,他却走得无比漫长,仿佛跨越了两年隔阂、数百公里距离、四季流转的漫长时光,很快,他稳稳走到沈屿面前,两人面对面彻底站定。
顾深身形高挑挺拔,足足高出沈屿小半个头,沈屿想要完整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所有复杂情绪,必须微微抬着下巴,脖颈微微上扬,清冷柔和的视线直直撞进顾深泛红压抑的眼眸里。
冬夜微凉的穿堂冷风从两人中间横穿而过,卷起沈屿卫衣柔软宽松的布料边角,也持续吹得他额前凌乱的碎发不停晃动,薄薄一层发丝遮挡住眼底一闪而过、复杂难辨的万千心绪。
顾深缓缓垂落视线,目光稳稳落在沈屿干净清淡的眉眼之间,胸腔里积攒了整整两年、从未找到合适机会好好诉说出口的愧疚在此刻尽数汹涌翻涌,语气郑重、虔诚、沉重,一字一顿认真缓慢地道出那句演练过成千上万次的道歉:“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