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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的委屈质问(第1页)

三月底的江城,晚风是带着凌冽寒意的。

初春的暖意始终浮在表面,一旦暮色倾覆,整座城市的温度便会骤然跌落。天际压着一层厚重的灰蓝暮云,把落日最后一点余温彻底吞没,天色暗得迅速又沉滞,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通透的白光落在空旷的操场上,衬得晚风愈发寒凉刺骨。

校园主干道两侧的梧桐树刚抽出新绿,枝桠疏落单薄,根本挡不住横穿整座校园的穿堂风。冷风毫无章法地肆虐,卷起地面残留的落花与枯叶,在柏油路上打着旋儿狂奔,拍打在路人的脸颊、脖颈、手腕上,带着初春独有的、不讲道理的凉。来往的学生大多裹紧外套、低头疾走,三两成群的说笑打闹声、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食堂方向传来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拼凑出大学傍晚最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可这份人间热闹,半点落不到校门口伫立的少年身上。

顾深站在正对校门的栏杆边,逆着人流,孤身立在晚风最汹涌的位置,像被整片鲜活世界隔绝在外的孤影。

这是他这周第三次,跨越几百公里的城际距离,奔赴这座陌生的城市,守在沈屿的校门口。

前两次的奔赴,他藏得极深、克制到卑微。

周初第一次来,他下午抵达,在校门口的阴影里从三点枯等到六点,看着无数学生进出校门,目光死死黏在每一个相似的背影上,直到暮色全黑,也没敢主动上前打扰分毫。那天他只远远瞥见沈屿和同学并肩走在林荫道上,眉眼温顺、神色平和,一如往常安稳平静。顾深就那样静静看了几秒,确认他一切安好,便转身独自奔赴高铁站,坐最晚的班车折返,一路晚风寒凉,一路满心落空,无人知晓。

第二次是周三傍晚,他逃课赶来,依旧不敢靠前。只是躲在公交站牌的背光角落,看着沈屿抱着书本从图书馆走出,步伐平缓、眉眼安静,没有半分波澜。他依旧选择沉默观望,不打扰、不打扰、不纠缠,看完一眼便原路返回,把所有汹涌的思念、翻涌的悔意、压抑的执念,全部独自消化在漫长的往返路途里。

他太怕了。

怕自己迟来的出现,会变成沈屿新的困扰。

怕自己两年迟来的赎罪,在对方眼里只是多余的纠缠。

怕自己好不容易换来的、对方片刻的平静,会被自己彻底打破。

年少时的他张扬桀骜、锋芒毕露,肆意挥霍偏爱,习惯性用偏执和尖锐包裹真心,把最锋利的情绪、最极端的脾气,全部砸在最温柔的沈屿身上。是他亲手撕碎了两人的年少光阴,亲手打碎了双向的温柔,亲手给沈屿刻下了久久无法愈合的伤疤。

所以醒悟后的这两年,他把所有棱角尽数磨平,所有傲气彻底收敛,所有偏执全部封存。他改掉了多年的烟瘾,改掉了暴躁的脾气,改掉了凡事要强、极端执拗的性子,拼命读书、拼命沉淀、拼命变好。他不敢奢求原谅,只想着能离沈屿近一点、再近一点,能默默守着他,就足够了。

可今天,他再也克制不住了。

前一日夜里,同学那条无意的近况消息,彻底冲垮了他维持两年的平静伪装。

【那个甲方追沈屿追得特别紧,二十八岁,成熟稳重、待人温柔,事事周到,光明正大对他好,送花、约饭、处处照顾,全校都能看出来心意。】

短短几句话,像一根细密的针,刺破了他所有的自我克制与自我安抚。

别人的喜欢,是坦荡的、光明的、体面的、毫无亏欠的。

可以大大方方送热烈的玫瑰,可以明目张胆奔赴偏爱,可以堂堂正正邀约陪伴,可以站在阳光之下,给沈屿毫无负担的温柔。

唯独他的喜欢,是带着原罪的、背负亏欠的、卑微隐忍的、见不得光的。

他只能一次次跨城奔波,一次次寒风枯等,一次次手写长信寄去心事,一次次远远观望、独自落空。他连光明正大问一句“你有没有动摇”的资格,都没有。

心底积压两年的委屈、惶恐、不甘、酸涩,在一夜之间彻底决堤,再也压不住。

顾深身上的黑色羽绒服被狂风灌得满满当当,鼓胀的衣料挡不住穿透性的寒意。宽大的兜帽一次次被风吹翻,凌乱的黑发贴在泛红的额角,他不厌其烦地抬手重新戴好,指尖死死攥紧领口,将下巴深深埋进布料里,试图隔绝刺骨的冷风。可冰凉的气流依旧顺着缝隙钻进去,冻得他指尖发红、指节泛青,肩背僵硬发凉。

脚边立着一只小巧的黑色行李箱,静默停在原地,陪着他枯站了整整一个傍晚。箱子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和厚厚一沓崭新的空白信纸、几支常用的黑色水笔。

这是他两年来养成的执念习惯。

想见他,就带纸和笔。

见得到,就多看几眼,珍藏片刻相逢。

见不到,就提笔写字,把所有思念、愧疚、遗憾、心事,全部写在纸上,寄向他的方向。

十五封寄出的信,字字是忏悔,句句是真心,写尽了他两年的自我救赎与绵长思念。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伫立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目光穿透攒动的人流、飘摇的晚风、渐沉的暮色,牢牢锁定图书馆延伸而来的主干道。周遭的热闹喧嚣、人来人往,全部与他隔绝,他的全世界,只剩下那条路,和那个让他执念了整整两年的人。

不知枯站了多久,远处稀疏的人流尽头,终于缓缓走出一道清瘦熟悉的身影。

沈屿刚结束一下午的图书馆自习。

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专业课本与笔记,书页被他细心抚平折角,笔记整齐叠放,指尖轻轻扣住厚重的书脊,动作温柔又细致。他穿着宽松柔软的浅灰色连帽卫衣,版型宽大,衬得身形愈发单薄清瘦。晚风掀起卫衣下摆,吹乱额前柔软的碎发,贴在光洁的眉眼之间,让他本就温顺干净的气质,更添了几分易碎的柔软。

他习惯了独处独行,自习结束后习惯性低头赶路,眼底平静无波,神色淡然松弛,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两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样安稳平静的独处生活,避开所有纷扰,远离所有纠缠,安安静静读书、自习、生活,把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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