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寒意是悄无声息漫上来的。
不像秋末的风还带着一点温柔的余温,入冬之后的夜风凛冽干燥,穿过封闭式阳台的玻璃窗缝隙,顺着纱窗细密的纹路钻进屋内,一点点抽走房间里积攒整日的暖意。白日里被阳光晒得温热的公寓,一旦入夜,温度便落得极快,冷意绵密又细碎,裹在空气里,无孔不入。
城市早已入冬,街边的梧桐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早晚的寒风刮得人脸颊发僵,连呼吸都带着薄薄的白雾。工作室的暖气整日开着,遮住了季节更替的寒凉,两人白日忙碌伏案,尚且察觉不到刺骨的冷,可一到夜里,躺在床上,冬夜最真实的寒意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这间卧室是他们婚后常住的房间,床铺宽大柔软,被褥厚实蓬松,是初秋提前备好的冬被,面料柔软亲肤,蓬松度极好,盖在身上沉甸甸的暖。可再厚实的被子,也抵不过两个人夜里无意识的拉扯争抢。
沈屿素来怕冷,是刻在体质里的畏寒。
他一年四季手脚都偏凉,尤其到了冬天,指尖、脚踝、脚心终日暖不热,哪怕穿着厚袜子、裹着毛毯,周身的温度也始终温温浅浅,很难彻底燥热起来。每到夜晚入睡,寒意便顺着裸露的肌肤、顺着被褥的缝隙往里钻,冻得人四肢发僵,睡眠浅而不安稳。
所以他睡觉素来有个固定的小习惯,安静又固执。
躺下之后,会下意识把厚实的被子一点点往上拢,牢牢裹住自己,一直拉到下颌线的位置,堪堪护住脖颈与脸颊,只露出半张清浅的脸在外面。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脊背微微蜷着,肩颈收拢,像一只抱团取暖的小兽,借着被褥的厚重温度,勉强抵御冬夜的寒凉。
他睡得安静温顺,不动不闹,唯一的小动作,就是反复拢被、裹被,死死攥住属于自己的那一点暖意。
顾深恰好和他相反。
他体质偏热,不怕冷,反倒格外怕闷怕热。哪怕是深冬寒夜,他入睡也格外随意,没有半点拘谨顾忌。睡前规规矩矩盖好的被子,睡熟之后总会无意识掀开大半截,修长的小腿露在外面,脚踝完□□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毫无防备。
他睡觉不算安分,翻身频繁,睡姿肆意散漫,整个人大大方方摊开,霸占床铺大半空间,睡得松弛又沉熟。
夜里静谧无声,房间里只剩两人浅浅交错的呼吸声,温柔铺展在微凉的空气里。
同盖一床厚被,温差对立的两个人,注定逃不开夜里反复的拉扯。
沈屿怕冷,总下意识往自己这边拽被子,一寸一寸,缓慢又固执,想多留住一点暖意;顾深睡熟无知觉,翻身的间隙无意识往身侧卷被子,力道散漫却很稳,一次次把大半被褥卷向自己那边。
宽大的冬被悬在床铺中间,每晚都要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被拉扯。
一静一动,一冷一热,一人惜暖,一人贪凉,细碎的争执从不会出声,只藏在深夜无人知晓的、温柔又琐碎的拉扯里。
前半夜尚且安稳,两人各占一隅,被子均分,暖意刚好。
后半夜的温度降得更低,窗外的夜风更烈,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响,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沉,寒意陡然加重。
沈屿本就睡眠浅,畏寒的体质让他对温度变化格外敏感。
深夜两点多,他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凉意先从脚心窜起,顺着脚踝、小腿一路往上蔓延,浸透四肢百骸,最后连脸颊都沾染上一层薄薄的冷意,凉得人睫毛发颤,浑身僵硬。
意识缓慢清醒,混沌的睡意被寒意彻底驱散。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触到的空气冰凉刺骨,身上空空荡荡,几乎没有半点被褥的温度。
睁眼适应了片刻昏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路灯光,勉强看清床上的光景。
整床厚实的冬被,完完整整、严严实实地卷在顾深那边。
大半被褥被顾深死死压在身下,层层卷裹,缠得紧实牢固,边角被他的睡姿牢牢压住,纹丝不动。顾深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裹得严严实实,暖得安稳沉熟。
而他这边,肩头、腰腹、双腿尽数裸露在外,只有薄薄一层被角搭在腰间,根本抵不住深夜的严寒。
冷。
是真切的、透彻的冷,从肌肤浸透骨头,冻得他指尖发麻,浑身发僵。
沈屿没有动怒,也没有半点抱怨,只是习惯性地轻轻蹙了蹙眉,眼底漫起一层浅浅的凉意与无奈。
他试探性地抬手,轻轻拽了拽露在外侧的被角。
被子纹丝不动。
被顾深压得太死、卷得太紧,沉甸甸的,根本扯不动半分。
身侧的少年睡得极沉,呼吸均匀绵长,绵长的鼻息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安稳的呼噜声,全然不知自己身边的人早已被冻醒,冻得四肢冰凉。
他侧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额前的碎发睡得凌乱翘起几缕,平日里利落锋利的眉眼彻底舒展,褪去了所有在外的成熟稳重、张扬凌厉,只剩下少年独有的温顺柔软,干净又无害。
沈屿安静看了他两秒。
借着微弱的光影,看着他毫无防备、睡得香甜的模样,心底那点被冻醒的微恼,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