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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2页)

殷莫雨张了张嘴想说"还好",但落秋迟已经抬起手,在他后脑勺上很轻地碰了一下——就是眼罩带子打结的位置,掌心贴着那个结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走吧,"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落秋迟带他坐上了往港岛方向的巴士。叮叮车在香港岛北沿着轨道慢慢晃,车窗全部敞着,傍晚的风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殷莫雨趴在车窗边上看街景——一栋又一栋老旧的唐楼、夹在楼缝里的小庙宇、挂着繁体招牌的药材铺和凉茶铺,所有的颜色在傍晚的光里都变深了一度,像被刷了一层棕色的釉。叮叮车叮叮当当地响着铃,在狭窄的街道上挤过,和行人的距离近到能看见路边烧腊店里挂着的蜜汁叉烧在滴油。

落秋迟在"上环"站拉他下了车。他们沿着一条斜斜的坡道往上走,路过一个贴着"文武庙"红纸的小门,落秋迟拐了进去。殷莫雨跟进去,看见一座小小的庙堂里挂着无数圈盘香,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圈又一圈的螺髻,烟雾袅袅地从每一圈的末端升起来,在空气里织成一张灰蓝色的网。神龛里供着文昌和武帝,香烛的光照在漆金的神像脸上,明灭不定。

"我有时候心情不好就来这儿。"落秋迟站在盘香下面,抬头看着那些一圈一圈垂下来的香,声音很轻,"什么都不做,就站着。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安静。"

殷莫雨也抬起头看那些盘香。最靠近他的那圈上插着一张红色纸签,写着祈福人的名字和愿望,字迹被烟熏得有点模糊了。他忽然想到,落秋迟说"心情不好"的时候——是在想他爸爸吗?还是在学校里遇到了什么事?这个人每天都看起来平平淡淡的,笑着,拍着照,但原来他也有需要找一个地方安静站着的时候。

他们没有在庙里待很久。出来的时候天色正在从橘粉变成灰蓝,上环的街道亮起了暖黄色的路灯。落秋迟带着他在坡道旁边的一条小巷口停下,那里贴着一面贴满海报的墙——演唱会海报、补习班广告、寻猫启事、还有几张被撕了一半的电影传单。落秋迟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卷东西,展开,是一张印好的纸,A4大小,左上角印着"永兴冲印"的水印。

他把它贴在墙上,用四颗图钉固定好边角。殷莫雨凑过去看——是他拍的那张照片。画面里的落秋迟靠在窗边,阳光从背后打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在逆光里变成了深褐色,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背景里那面贴满照片的墙被虚化成模糊的色块。照片下方多了一行手写字,圆珠笔写的:"摄于深水埗·夏"——是落秋迟自己的字。

"你贴在这儿干吗?"殷莫雨问。

落秋迟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张照片的位置,又在右下角补了一颗图钉。"上环这一片有个街头展览的习俗,每个月会有人把照片贴在这面墙上,谁来都可以贴,过一个月再换新的。我每个月都会贴一张。"他收好剩下的图钉,"这个月贴你拍的。"

殷莫雨看着那张贴在墙上的照片。晚风把它微微吹起来一个角,又落回去。路灯的光照在上面,把落秋迟的脸照得温柔了一些。路过的行人有人看了一眼,有人走了过去,有个背书包的小女孩停下来看了两秒,然后被妈妈拉走了。

"别人会认出是你吗?"殷莫雨问。

"认出了也没关系。"落秋迟拍了拍手上的灰,"反正我拍了这么多年,这张是我最喜欢的。"

殷莫雨站在那张照片前面没有动。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轻松的话——比如"你脸皮真厚"或者"贴自己照片也不害臊"——但那些话挤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落秋迟的笑,看着那行手写的"摄于深水埗·夏",心里好像有一团什么东西在慢慢涨大,撑着他的胸腔。

落秋迟已经往前走了一段了,回头看他。"走了,去吃饭。"

殷莫雨跟上去。两个人从坡道上往下走,两侧的老旧楼宇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窄的灰蓝色带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叠在石板路上。殷莫雨盯着前面的那个影子——落秋迟的背影被光拉得肩宽腰窄,帆布袋的带子在腰间一晃一晃的——他忽然想伸手去拉那个影子,但他没有。他只是把脚步加快了一点,走到和落秋迟并排的位置,让两个影子在路灯底下融成一团。

他们在上环吃了一碗潮汕粿条,坐在街边塑料凳子上,脚边就是人行道上的地砖缝。吃完粿条又去糖水店喝了一碗芝麻糊,落秋迟帮殷莫雨选了加汤圆,芝麻糊烫得殷莫雨舌尖发麻,但他一口都没剩。

回去的巴士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两个人都靠着车窗,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窗外的香港夜景在飞快地往后退,霓虹灯变成了一条条彩色的线。殷莫雨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的凉意贴着他的右脸。他有点累了——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新学校、听不懂的课、递笔的女生、期许那个冒失鬼、还有文武庙里那些盘香的味道。

"困了?"落秋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有点。"

"睡吧,到站我叫你。"

殷莫雨闭上右眼。他能感觉到巴士晃动的节奏,还有旁边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今天换成了短袖衬衫,味道淡了一点,但还是在的。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认识落秋迟才不到一周,但这个人已经出现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了。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在,睡觉的时候他在,迷路的时候他在,第一天上学、被人问起眼罩、吃午饭、看盘香、贴照片、喝芝麻糊——他全都在。

这不是他计划中的事情。他来香港的时候什么都没计划,身份证丢了,酒店小得转不开身,他以为自己会在这儿飘几天然后回到北京那个喘不过气的夏天里。但落秋迟出现了,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然后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把他整个人都裹进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巴士已经快到站了,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落秋迟站在他座位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低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车厢里白色日光灯的光,亮晶晶的。

"到站了。醒醒。"

殷莫雨睁开右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他坐直身体,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左眼的眼罩微微歪了一点——大概是靠窗的时候蹭到了。落秋迟抬手把眼罩扶正,手指从他颧骨上轻轻擦过去,碰到那只被遮住的左眼边缘,然后很快收回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往车门走去。

殷莫雨跟着他下车。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庙街夜市的烟火气和海港的咸味。他站在夜色里,右眼看着前面那个走得不快不慢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被扶正的眼罩。落秋迟的手指刚才碰过的地方,皮肤还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落秋迟。"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落秋迟停下来回头看他,路灯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

"明天……"殷莫雨犹豫了一秒,"明天你还来接我吗?"

落秋迟笑了。那个笑很浅,右边酒窝凹下去一个小弧度,像傍晚文武庙里香烛的火光一样安静。"天天都接。"他说,"你在这读多久我就接多久。"

殷莫雨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句话咽了回去。那句话是"那如果我读一辈子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也不知道说出来会怎么样。他只是把它咽下去,然后快步走到落秋迟旁边,两个人肩并肩拐进了庙街热热闹闹的夜市里。

霓虹灯在他们头顶哗啦啦地亮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红一阵蓝一阵。殷莫雨走在落秋迟身边的时候心里很安静——那种空了一小块、又正好被一个人的存在填满了的安静。他不再去想那个问题了。不用想。一辈子太长了,他现在只要能走好脚下的每一步就好。

每一步都刚好踩在落秋迟的影子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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