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迟挑了五张,付了钱。成伯又从屋里拿出两根冰棍塞给他们——绿豆味的,装在透明塑料壳里。殷莫雨咬了一口,沙沙的绿豆沙在嘴里化开,甜度淡淡的,和他的体温融在一起。他们坐在台阶上吃着冰棍,看水道上小船慢悠悠地划过。船上的阿婆摇着橹,船尾坐着两个小孩,正用脚撩水玩。水花溅起来,在午后的光里变成一串亮晶晶的珠子。
"如果你以后拍纪录片,"殷莫雨含着冰棍棒说,"可以拍成伯。他做的鱼鳞明信片,镜头拉近拍鱼鳞上的纹路,再闪回到他年轻时出海的画面。"
落秋迟把冰棍棒从嘴里拿出来,偏过头看他。"你这个想法挺好的。"
"我也觉得。"殷莫雨说,"所以以后你拍片的时候,我可以帮忙想点子。"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只是一句随口的话。但他说完之后发现自己在紧张——紧张落秋迟会不会说"以后"这个字。
落秋迟没有让他等。"那你得留下来。"他说,"我拍片的时候你在我旁边拿着记事本写分镜。"
殷莫雨把脸转向水道,假装在看划过去的船。但他嘴角弯了一下,被冰棍的甜味勾出了一个憋不住的笑。
傍晚六点钟左右,落秋迟带他走回早上那个栈桥。潮水果然像渔翁说的那样,正在退去,露出栈桥柱子下半截附着的藤壶和海藻。天边的云开始变颜色——从浅灰变成浅粉,再从浅粉变成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橘红和紫红,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晕开了好几遍。海面被天色映成了粉紫色,碎金一样的光斑在波浪顶端跳动,整片海湾像一只半开的蚌,露出内里软润的珠光。
落秋迟坐在栈桥尽头的木板上,双脚悬在海水上方。殷莫雨在他旁边坐下来,这次他们坐得很近——肩膀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两个人面对着同一个方向的暮色,海水在脚下大约两尺深的地方涌动着,带着凉气往上冒。
"这就是你爸拍的那片海。"落秋迟说,"他拍的那天也是傍晚,也是这个颜色。"
殷莫雨看着那片粉紫色的海面,海平线被暮光染成了一条金红色的细线,像天和海之间夹着一层薄薄的火焰。他忽然想到一个词——永恒。他现在有点懂落秋迟说的"海是最接近永恒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了。因为这片海在落秋迟爸爸的相机里,在落秋迟今天的眼睛里,在殷莫雨正在看这个瞬间——它一直都在,潮来潮往,颜色变了又变,但海水永远在那里。
"莫雨。"落秋迟开口。
"嗯。"
"我之前说拍的第一张照片就是这片海。但我没告诉你——我拍完之后把那张照片放在我爸的相册最后一页了。"他的声音在暮色里变得很轻,"每次加新照片进去,翻到最后一页都会看到他最后拍的我妈做饭,然后是我拍的海。好像翻过一张,就能从他在的地方走到我在的地方。"
殷莫雨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侧头看向旁边的落秋迟。暮光打在那个人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了暖融融的橘金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前方的海面,被暮色映成了近乎蜂蜜的颜色。睫毛被光照成透明的细丝,鼻梁上有一道温柔的光带。
"你的第一张照片比他的差远了。"殷莫雨说。
落秋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右边酒窝陷下去,笑声不大但很爽朗,在海风里散开。"我知道。但那是我的。"
"但你的以后会更好。"殷莫雨又加了一句,"因为你拍的时间比他还长。"
落秋迟没有再笑了。他看着殷莫雨,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粉紫色的海和橘金色的天光,还有殷莫雨被暮光照亮的脸——右眼金色的瞳孔、左眼黑色眼罩的轮廓、T恤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的锁骨。
"莫雨。"他说。
"嗯?"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殷莫雨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可以",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只有气音出来了一点点。他干脆不说话了,只是往前倾了一下身体。
落秋迟伸出手臂环住了他。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虚虚地绕过他的肩膀,没有收紧,没有把他拉近,只是圈着,像海风围住一个人那样自然。殷莫雨能感觉到落秋迟的胸口贴着他的左肩,那个人的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温热地扑在他颈侧的皮肤上。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被海风盖过去了。
他没有动。他的右眼越过落秋迟的肩膀看向远处的海面——暮色正在从粉紫过渡到深蓝,最后一抹金红色的光在海平线上收窄成一根细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但他的目光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环绕着他的拥抱上——手臂圈住他的弧度、掌心贴在他后背的热度、那个人呼吸的节奏和他的呼吸慢慢叠在一起。
拥抱持续了大约十秒。落秋迟松开他,退回到正常距离,表情很平静,但殷莫雨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像被暮光染的。"谢谢。"落秋迟说。
殷莫雨右眼有点湿——不是哭,是被海风蛰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假装是被吹的。"你以前抱过别人吗?"
"没有。"落秋迟说,"你是第一个。"
殷莫雨把手放下来,转头重新看向海面。暮色已经暗了大半,海变成了深沉的灰蓝色,只有最远处还残留着一线若有若无的暖色。栈桥下面的潮水在退,露出柱子下半截附着的藤壶和海藻,湿漉漉地反着天光。
"那你这方面的第一次也没了。"殷莫雨说。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一样平。
"嗯。"落秋迟的声音在暮色里有一点哑,"没了。"
他们又在栈桥上坐了一会儿,直到天完全暗下来。远处的渔村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暖黄色的光在水面上投下细长的倒影。回程的巴士在村口等着,他们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在窄窄的木板桥上时不时碰在一起。谁也没有刻意避开。
回去的巴士上殷莫雨靠着车窗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落秋迟把他的头轻轻拨到了自己的肩膀上——没有弄醒他,只是用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靠在一个更稳的位置。他假装没醒,闭着眼靠在那个温热的肩窝里,跟着巴士晃动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颠着。窗外是黑下来的海和远处零星的渔火,从他合拢的睫毛缝隙里透进来,碎成很小很小的光斑。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站在那个栈桥上,手里捧着一台深绿色的胶卷相机,正在对焦。取景框里是一片粉紫色的海面,光柱从云层缝隙里射下来,像通往某个地方的阶梯。他按下了快门,过片声吱地响了一下。有人在他身后说"拍得怎么样",他转过头——落秋迟站在暮光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不知道。"他在梦里说,"等洗出来才知道。"
然后他醒了。巴士正在进入东涌的灯火区,车窗外的海已经看不见了,变成了路灯和商铺招牌的暖色光带。他的头还靠在落秋迟的肩膀上,那个人的呼吸很平稳,殷莫雨能感觉到他胸腔微微起伏的节奏。他没有坐直,继续靠了一会儿,直到巴士到站落秋迟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到了。醒醒。"
殷莫雨睁开右眼。他其实早就醒了,但他假装刚刚才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哦,到了。"
两个人下车。落秋迟的肩膀上有一块被他压出来的褶皱,在浅灰色T恤上印出一个微微发皱的区域。殷莫雨看了一眼,没有指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很晚了。落秋迟的妈妈留了晚餐在锅里温着,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白粥和咸蛋。落秋迟一边吃一边低头翻手机,忽然"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