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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期许定的是大屿山凤凰径的其中一段，从伯公坳起步，爬到大东山顶看日落。他说七点集合，最后到场的人是八点十分。

殷莫雨和落秋迟是第三个到的。他们到的时候，期许正蹲在伯公坳的凉亭台阶上吃第三块菠萝包，嘴角沾着碎屑，旁边坐着一个穿荧光粉运动背心的女生——阿妙，正举着手机自拍，调整各种角度。再旁边是阿琳，灰色速干T恤、深蓝登山裤，脚上踩着一双洗得很旧但刷得干干净净的运动鞋，正低头往背包侧面塞一瓶水。三个人中间的空地上摊着一袋橘子，期许脚边还堆着几包薯片和两个自热火锅。

"你们带这些爬山？"殷莫雨看着那堆东西，有点难以置信。

"轻装！"期许嚼着菠萝包含混不清地说，"我们轻装！"

落秋迟走过去，一言不发把自热火锅从袋子里拎出来，放在凉亭的长椅上。"这个太重了。等下背不动。"

"背得动！"期许伸手要去抢，被落秋迟一个眼神拦在半路，讪讪缩了回去。

阿妙终于拍完自拍，抬头看见殷莫雨，眼睛一亮："莫雨！你今天穿秋迟哥的衣服！"她说得又快又清脆，殷莫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短袖——出门的时候随便抓了一件，确实是落秋迟的，袖口比他的手臂长了一截。

"借的。"他说。

"哦——"阿妙拖了长长一声，转向阿琳，挤眉弄眼。阿琳面无表情地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把脸转向山路方向，但殷莫雨注意到她嘴角抽了一下，忍笑忍得很辛苦。

四个人凑齐了，加上落秋迟和殷莫雨，一共六个。他们沿着石阶开始上山的时候，殷莫雨数了数人头——除了他们四个，还有一个殷莫雨不认识的男生，高高瘦瘦，戴一顶黑色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期许介绍说是他"乐队的朋友，叫阿深"，阿深从头到尾只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山路是修整过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夹在两侧的灌木丛之间。起初的一段还算平缓，六个人并排走着也挤得下。期许走在最前面，像个打了兴奋剂的导游，一路指着各种东西："这棵树的果能吃吗"、"那边是不是有野猪"、"你们说山顶有没有卖鱼蛋的"。阿妙跟在他后面搭话，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内容从校门口奶茶店的新品跳到下周的化学小测再跳到班长的女朋友疑似劈腿。阿琳走在中间偏后，沉默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那个是假的，我亲眼看见班长在图书馆复习。"阿深落在最后面，帽檐压得低低的，殷莫雨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在看路。

落秋迟和殷莫雨走在倒数第二和第三的位置。殷莫雨很久没爬山了，才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小腿就开始发酸。他的呼吸节奏比旁边的人快了不少，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落秋迟走在他前面一阶的位置，步伐很稳，呼吸匀称。他偶尔会放慢脚步等殷莫雨跟上来，但从不回头催促。

"累不累？"走了差不多半小时，落秋迟终于问了一句。

"还行。"殷莫雨喘着气，伸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你走你的，不用等我。"

"没等你。"落秋迟说，但他放慢了速度，从前面一阶退到和他并排的位置。"前面那段坡会陡一点，累了就说。"

殷莫雨没有说累，但他默默地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落秋迟也慢下来，两个人的步频不知不觉调到了同一个节奏上。

前面的期许已经跑出去老远了，站在一个转弯处回头朝他们挥手。"快啊！到山顶还有一半呢！"他又朝后面喊，"阿深你走快点行不行，帽子戴那么低不怕摔沟里去！"

阿深从帽檐下面抬起脸，殷莫雨这才看清他的长相——眉骨很高，眼睛狭长，表情淡漠，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慢悠悠地走着。他对期许的催促毫无反应，依然保持自己的速度。殷莫雨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不像是来爬山的，倒像是来散步的。

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路边的植被从灌木变成了低矮的芒草。风大了不少，吹得芒草翻涌成一片灰绿色的浪。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左下方能看见嶙峋的山脊线，右下方是大屿山南面的海湾，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蓝得发亮。殷莫雨停下来喘了口气，靠在路边的石头上，面朝海湾的方向。

落秋迟也停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相机。但他没有拍海，而是转身对准了靠在石头上的殷莫雨——那人正微仰着头，汗水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颌线流进脖颈，右眼的金色瞳孔被太阳光照得近乎透明，左眼的黑色眼罩边沿被汗浸湿了一小圈。他按了快门。

"又拍我。"殷莫雨偏过头看他，带点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靠石头的姿势好看。"落秋迟收起相机，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

殷莫雨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的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清醒了一点。他正想说什么，前面传来阿妙的大喊："你们俩别掉队了！期许说要到山顶抢位置！"

殷莫雨把水瓶盖好还给落秋迟，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安静了，期许的声音没了，阿妙的笑声也断了。再走近一点，殷莫雨看见期许正蹲在路边，面前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不，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块粗糙的石碑，大概到人膝盖那么高，表面爬满了青苔，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刻着字。

"秋迟哥你快来看！"期许抬头喊。

落秋迟走过去蹲下来。殷莫雨跟过去探头看——石碑上的字是刻的繁体，很多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但最上面一行还能认出："大嶼山·石壁坳·一九九七"。

落秋迟伸手拨开石碑表面的青苔。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攝於此山，見於此海——陳永昌。"

殷莫雨看见落秋迟的手指在"陈永昌"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陈永昌是谁？"期许歪着头问。

落秋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是我爸。他名字。"

期许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旁边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阿妙下意识退了一步，阿琳背过身去假装系鞋带，只有阿深还站在原地，帽檐下狭长的眼睛看了落秋迟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在这里立过碑？"殷莫雨问。

"不是他立的。"落秋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这条路以前有个摄影协会，成员每到一个地方会留一块刻字的石牌做纪念。我爸应该是来这里拍过照，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十几年了，风吹雨打的，还在。"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然后把相机从帆布袋里掏出来，对着石碑拍了一张。过片声在安静的山路上吱地响了一下。"走吧，还要赶路。"

接下来的路程期许收敛了不少，不再咋咋呼呼地喊了，走路变得安安静静。阿妙凑到阿琳旁边小声说着什么，阿琳偶尔点点头。殷莫雨走在落秋迟旁边，两个人的手臂在狭窄的山路上时不时擦过。

"你爸在这座山上拍过照片？"殷莫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