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完给你拍照。"落秋迟说。
殷莫雨握着那颗薄荷糖,把抗议的话咽了回去。
放学的时候殷莫雨和落秋迟走在操场边上。夕阳把两个人的白衬衫染成了暖橘色,影子长长地拖在水泥地上。期许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大喊:"莫雨哥!秋迟哥!你们等一下!"
他在两人面前刹住脚,把纸团展开——是一张手写的报名表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班报名的名字。期许用笔尖戳着纸面说:"高二三班报了一堆,高一一班也报了好多人,咱们高三丙班目前就秋迟哥和莫雨哥两个人报田径。不行不行,太少了。"
"你想说什么?"落秋迟低头看他手里的纸。
"我想说——"期许抬头,黄毛在夕阳里闪闪发光,"接力赛!四乘四百!我、莫雨哥、秋迟哥,再加一个谁,咱们组个队吧!"
殷莫雨看着期许那张认真的脸——那撮黄毛在风里晃着,从认识开始这个人就没正经说过几句话,但此刻他举着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嘴角沾着中午没擦干净的酱汁痕迹,表情是少有的郑重。
"接力赛要四个人。"落秋迟说。
"阿深!"期许脱口而出,"阿深跑得快!我们乐队排练的时候他迟到,从地铁站跑到天台只用四分钟!"
落秋迟沉默了两秒。"那你去问他。"
"我这就去!"期许转身要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塞进殷莫雨手里,"莫雨哥你帮我保管!我容易弄丢!"然后他像一阵黄色的旋风一样跑了。
殷莫雨低头看着那张纸。纸面被汗水浸得有点潮,上面期许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四乘四百·高三丙班"几个大字,下面用更小的字写着"殷莫雨""落秋迟""期许""待定"。那个"待定"旁边画了个箭头,写着"阿深"。
"你跑得过吗?"落秋迟偏过头看他。
"不知道。"殷莫雨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跑不过就让你拍我倒在终点的样子。"
落秋迟笑了一下。"那张拍出来肯定好看。"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的时候,殷莫雨忽然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学校灰白色的教学楼外墙——爬山虎快把半面墙都遮住了,红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在傍晚的光里像烧起来一样。正门上面挂着校名的铜牌,"庙街中学"四个字在夕阳下反着柔和的光。他刚到的时候觉得这栋楼又旧又小,但现在看着它,胸口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看什么?"落秋迟也停下来。
殷莫雨没有回答。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薄荷糖,剥开银色糖纸放进嘴里。凉意从舌尖蔓延开来,他含了一会儿才开口:"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好像真的成这个学校的学生了。"
落秋迟举起相机——但这一次他没有按快门。他只是透过取景框看着殷莫雨的脸,夕阳把那个人的白衬衫染成了橘金色,右眼的瞳孔在斜阳里变成了融化的琥珀色。殷莫雨没有躲镜头,他就那样站着,嘴里含着糖,右眼看着取景框后面的那个人。
"拍不拍?"他含含糊糊地问。
"再等等。"落秋迟说,"这个光还能再留五分钟。"
他们两个人就站在校门口,一个举着相机对着另一个,另一个嘴里含着薄荷糖对着相机。路过的行人有的看了他们一眼,有的直接走过。夕阳在他们身上慢慢地挪动角度,把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五分钟后,落秋迟按下了快门。
"好了。"他放下相机。
殷莫雨把薄荷糖咬碎了,凉意在齿间散开,他舔了舔嘴角的糖渣。"回家?"
"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在庙街的暮色里。白衬衫的衣角偶尔在风里碰到一起,又分开,又碰到一起。路边的茶餐厅正在亮起暖黄色的灯,烧腊挂在橱窗里泛着油亮的光。殷莫雨走在落秋迟旁边,薄荷糖的凉意在喉间慢慢消融。他想,如果这真的是拍电影,那现在这个画面应该配一段很轻很慢的背景音乐,镜头慢慢拉远,把庙街的烟火气和两个人的背影一起收进去。
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走着,被六点钟的暮色和旁边人的步伐裹着,一步一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