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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第1页)

运动会前一天,期许拉着全班练了一下午的交接棒。

操场角落被他们占了一小块,地上用粉笔画了四条起跑线。殷莫雨是第一棒,期许第二,落秋迟第三,阿深第四。殷莫雨握着接力棒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棒身是金属的,滑得几乎攥不住。期许在旁边蹦来蹦去地热身,嘴里念念有词:"交接的时候喊一声接,别喊别的!别喊来了!别喊秋迟哥!就喊接!一个字!"

"知道了。"殷莫雨深吸一口气。他紧张得胃有点抽,但更多的是某种奇怪的兴奋——白衬衫校服换成了深蓝色运动T恤,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他看到看台边阿妙举着手机在录,阿琳靠在栏杆上低头看书,压根没往操场上瞅。看台最高处坐着一个戴渔夫帽的身影,帽子压低,看不清脸,但殷莫雨知道那是阿深。约好了今天来练交接,他果然来了,一个人坐在最远的角落,像一尊移动不了的雕塑。

"各就各位——"期许扯着嗓子自己喊口令。殷莫雨压低身体,前脚掌踩在粉笔线上,心脏咚咚咚地撞着胸腔。他听到期许喊了一声"跑",右脚猛地蹬出去——前二十米他冲得很快,风灌进耳朵里嗡嗡的,左眼的眼罩被气流吹得紧贴在眉骨上。跑道在眼前缩短,期许的掌心在十米外张开,殷莫雨把棒递出去的那一瞬间喊了一声"接",交接棒清脆地拍进期许掌心,期许接过去像条泥鳅一样窜了出去。

"快了半秒!"期许跑完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秒表,"快了半秒!明天就这个节奏!"

殷莫雨撑着膝盖喘气,汗顺着下颌线滴在跑道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正弯着腰大口呼吸,一瓶水递到面前,瓶盖已经拧开了。他抬头接过去的时候看见落秋迟站在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过分。

"你跑了第三棒,怎么不喘?"殷莫雨灌了口水。

"我跑得慢。"落秋迟把毛巾扔在他肩膀上,"匀速跑的,不像某些人第一棒就冲那么猛。"

殷莫雨擦了擦脸,毛巾上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落秋迟家的那种。"你明天也匀速跑?"

"看情况。"落秋迟转身往起跑线走,"万一前面落后了我就冲一冲。"

他在起跑线上蹲下来的时候做了个动作——把接力棒横着叼在嘴里,用牙齿咬着,两只手空出来撑地。期许在旁边笑得蹲了下去:"秋迟哥你这是干什么!你叼着棒怎么接!"

"练咬合力。"落秋迟一本正经地保持着那个叼棒的姿势,琥珀色的眼睛从棒身下面看过来,像一只叼着树枝的大型犬。

殷莫雨站在十米外用毛巾擦着后颈,看着那个人叼着接力棒蹲在起跑线上,忍不住转过头去笑了。肩膀颤了好几下才忍住,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平了,但嘴角还在往上翘。

运动会当天早上,殷莫雨醒得很早。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楼下早市还没完全开张,只有零星几个阿婆在摆菜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分钟,然后坐起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落秋迟书桌上摆着的一个透明亚克力相框——里面是一张拍立得,运动会前一天练交接的时候拍的,殷莫雨冲过终点线后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阳光从侧面打在他后背上。

落秋迟还在睡。侧躺着面朝墙,手臂压在枕头下面,呼吸绵长而安静。殷莫雨看了他的后脑勺三秒,然后轻轻起身去卫生间洗漱。他把眼罩摘下来对着镜子洗脸的时候,晨光从卫生间的毛玻璃窗透进来,照在他左眼白色的瞳孔上。他对着那片光睁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但光感暖融融的。他把新眼罩戴好——落秋迟昨晚帮他换的又一条新带子——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

"别紧张。"他对着镜子里自己右眼金色的瞳孔说。

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

开幕式冗长无趣。校长讲了二十分钟的"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各班方阵绕场一周。殷莫雨混在高三丙班的队伍里机械地走着,目光在操场上扫来扫去。落秋迟不在队伍里——他是校运会官方摄影师,脖子上挂了两台相机,正猫在看台下面调焦距。白衬衫换成了浅灰色的摄影马甲,口袋鼓鼓囊囊塞着胶卷和备用电池,看起来终于干了点正事。

但殷莫雨看到他在开幕式后半程干了什么——校长正讲到"体育精神是香港青年之魂"的时候,落秋迟端着长焦镜头对准了看台最下面一排的某个方向。殷莫雨顺着他的镜头看过去,那是阿深坐的位置。渔夫帽底下那双狭长的眼睛正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被长焦镜头逮了个正着。落秋迟拍完了之后冲阿深的方向点了点头,像是某种不打不相识的认可。阿深被快门声吵醒了,眯着眼看了落秋迟一眼,又把帽檐压下去了。

上午的男子四百米预赛落秋迟跑得毫无波澜。他站在起跑线上东张西望,跟裁判说了句什么,裁判笑着摆了摆手。发令枪响之后他前三秒没动——其他选手已经冲出几米了,他才慢悠悠地起跑,然后匀速跑完全程,最后以倒数第二的成绩进了决赛。

"你故意的?"殷莫雨在终点线旁边拦住他。

"保存体力。"落秋迟擦了擦额角的汗,"下午有接力。"

"你四百米决赛也在下午。"

"那个不重要。"

殷莫雨看着他那张"我很有道理"的脸,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不重要?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比赛。但落秋迟已经转身走向看台了,举着相机对准了正在跳高的阿琳——阿琳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过了。

落秋迟拍了一张,然后转头对殷莫雨说:"你下午八百米跑完别走,就站在终点线别动。"

"为什么?"

"我拍你冲刺。"

殷莫雨想说你拍了我几百张了不差这一张,但他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回去热身了。

下午最紧张的时刻是接力赛之前。殷莫雨站在第一棒起跑线后面,心脏快从嗓子里蹦出来了。看台上坐满了人,阿妙趴在栏杆上朝下面喊"莫雨哥加油",阿琳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书也在看。期许在旁边抖着腿,嘴里念念有词。落秋迟站在殷莫雨后方三米的第三棒位置,正低头在给拍立得换相纸。

"你还有闲心换相纸?"殷莫雨头也没回地说。

"记录重要时刻。"落秋迟把相纸装好,"跑吧,跑完了我给你拍一张吐纸的。"

发令枪响了。殷莫雨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交接棒技巧、什么保存体力、什么三步一呼三步一吸,全飞了。他只知道跑。第一棒交出去的时候听见期许吼了一声"接",接力棒拍进掌心的声音清脆得让他浑身一激灵。他撑着膝盖喘气,抬头看第二棒期许像阵黄风一样在跑道上刮过。期许交到第三棒落秋迟手里,殷莫雨看见落秋迟接棒之后停了一拍——真的停了一拍,像在等人追上来似的——然后才开始跑。

他跑得并不快。匀速,稳定,四肢协调得像精密的机械。但殷莫雨注意到他的跑姿有一个小问题——他右手握着接力棒,左手一直虚拢在胸前,好像那里面护着什么脆弱的东西。直到他跑到第四棒交接区,把棒递进阿深手里,然后退到跑道边,半弯着腰喘气。阿深接棒之后像一匹被放了缰绳的马冲了出去,渔夫帽被风掀起来翻到后脑勺上,露出一张平时被帽檐遮住的、意外清俊的脸。

高三丙班接力拿了第三。不算多好,但期许在终点线抱着阿深的肩膀嚎叫"我们赢了"的时候,阿深面无表情但也没有推开他。殷莫雨蹲在跑道边平复呼吸,汗如雨下,视线都模糊了。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来,一台拍立得怼到他脸上,闪光灯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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