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镜子在呼吸。
余烬确定那不是错觉。三十七面镜子的表面正在以某种极其缓慢的、近乎潮汐的节奏起伏,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肺叶在扩张与收缩。每一次"呼气",镜中的倒影就变得更加清晰;每一次"吸气",那些倒影就模糊一分,像是要被抽回镜子的深处。
"它们在吃东西。"渡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画板抱得更紧了,"吃我们的……影像。吃得越多,它们就越像真的。"
"像真的什么?"希雨问,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像我们。"渡眠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然后取代我们。"
灵生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走廊里回荡,被镜子切割成无数个碎片,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取代有什么不好?镜子里的人不会疼,不会死,不会……"
她顿了顿,双马尾垂在肩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不会孤单。"
余烬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贴着完整喜字的门,门缝里透出的黄色光芒。那光芒有一种奇异的质地,不是电灯的光,不是烛光,更像是某种……被过滤了很多次的、疲惫的阳光,像是黄昏的最后一缕,被强行挽留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
"系统提示说,"他开口,声音在镜子的呼吸声中显得有些突兀,"在镜中找到真正的彼此。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临渊走到一面镜子前,短刃在指间转了个圈,然后突然刺向镜面。刀刃触到镜面的瞬间,不是碎裂的声音,是一种尖锐的、像是金属刮过玻璃的啸叫。镜面凹陷下去,像是有弹性的皮肤,把刀刃包裹住,然后缓缓吐出来。
"不是实体。"临渊收回刀,刀身上沾着某种黏稠的液体,不是血,是某种更冷的、带着腥味的东西,"镜子是通道,不是障碍。"
"通道通向哪里?"希雨问。
"另一边。"临渊看向余烬,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新娘在的那一边。"
余烬明白了他的意思。系统给的线索"镜中影",不是让他们打碎镜子,是让他们进入镜子。找到新娘的"真身",而不是她在现实世界里投射出来的、盖着盖头的幻影。
"怎么进?"他问。
临渊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掌心贴上镜面。那面镜子里的倒影没有跟着伸手,而是站在原地,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然后缓缓抬起手,从镜子的"里面"贴上了临渊的掌心。
两只手,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冷的、有弹性的界面,相对而立。
"信任我。"临渊突然说。不是对镜子里的倒影,是对余烬。
"什么?"
"系统说镜子会撒谎,但心跳不会。"临渊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天气,"意思是,镜子里会出现假的我,也会出现假的你。唯一分辨的方法,是心跳。"
他转过身,看向余烬,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走廊里无数盏红灯笼的光:"我需要你记住我的心跳。现在,在这里,记住它。"
余烬愣了一瞬。
然后他想起了——在同命试炼里,他们共享过心跳。那种不规则的、带着某种隐秘颤动的节奏,比正常心跳慢,深处藏着某种被刻意压制的恐惧。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此刻,当临渊说起的时候,那种节奏突然在他的胸腔里复苏,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旋律被重新奏响。
"我记得。"他说。
"多快?"
"一秒内。"
临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但也没有之前的疏离:"够了。进镜子之后,我会先找到你。你也找到我。如果心跳不对……"
"就杀?"
"就跑。"临渊纠正,"在镜子里,杀不死任何东西。只能逃。"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向前倾去,像是要穿过一层水幕。镜面凹陷,包裹,然后吞没。临渊的身影在镜子里扭曲了一瞬,然后消失。
余烬没有犹豫。
他走向另一面镜子,掌心贴上镜面。镜中的倒影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期待,某种饥饿。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回忆临渊的心跳——那种缓慢的、带着颤动的、像是冰川下面有火山在燃烧的节奏。
然后,他向前迈步。
穿过镜面的感觉像是穿过一层冰冷的、黏稠的膜。有瞬间的窒息,像是肺里的空气被全部挤了出去,然后是一种古怪的、倒错的呼吸——他不是在吸气,是某种东西在主动灌入他的胸腔,带着镜子的气息:铁锈、檀香、还有某种甜腻的腐败。
他睁开眼睛。
不是走廊了。是一座古宅,但不是正堂,是某种更私密的、更隐蔽的空间。闺房。绣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