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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影(第1页)

建安八年的鄄城,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卷着落进廊下,堆了薄薄一层。他趴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木框,看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拉长。病中时日总是慢的,慢到他数清了窗棂上雕着的云纹共有二十七道,慢到他听完了侍女素琴来回踱步的每一记足音。

父亲带着兄长们出城春猎已是第三日。

曹植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呼出的气息在木框上洇出一点温热的水雾。他伸手抹去,又呼一口气,再抹去。反复几回,自己倒先觉得无趣了。素琴端了药碗进来,瞧见他这般模样,叹了口气,说三公子您再不好好吃药,主公回来又该罚您抄书了。曹植没回头,只是将手从窗棂上收回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紧了整张脸。素琴往他嘴里塞了块饴糖,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素琴说快了,说是今日天黑之前。

天黑之前。

曹植将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许多遍,嚼到饴糖都化了,嚼到日头偏西,终于听见远处传来闷雷似的马蹄声。

他撑起身子,半个肩膀探出窗外。院墙外尘土飞扬,旌旗猎猎,先行开道的骑卫呼啸着掠过巷口,马蹄踏得整条街的石板都跟着震动。后面是父亲的近卫,玄甲玄骑,黑压压一片,像移动的铁壁。再后面是随行的幕僚与宾客,衣冠交错,骡马车驾混作一团。曹植的目光越过这所有的人,越过那些鲜衣怒马的王公贵族,越过那些高声谈笑的谋士武将,直直落在队伍的末尾。

那里有一骑,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

玄色的猎装,玄色的马,马上的人身形尚带些少年人的单薄,腰背却挺得笔直。马鞍上挂着一只白狐,皮毛在夕阳里泛着银亮的光泽。那人的脸被暮色笼着,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他微微偏过头,正与身侧一名侍从说着什么。

曹植的手指抠紧了窗框。

那是曹丕,他的二哥,他口中的“兄长效恒”。

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过的时候,曹植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鼓胀,像春日里吸饱了水的种子,顶开一层薄薄的土壤。

他病了三日,烧得昏昏沉沉时,隐约记得有人坐在榻边替他换过额上的帕子。那人手很凉,动作很轻,一句话也不说。曹植烧得迷糊,想睁开眼看,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他只记得那只手从他额上移开的时候,他几乎想伸手去捉住它。

那是兄长的气息。

不必睁眼也能辨认。因为兄长身上总带着一种淡淡的松烟气味,是书房里长年熏出来的,混着鞍鞯上皮革的涩与一种他说不上名字的草木清香。这三种气味混在一起,便是曹丕。

猎队已经过了巷口,曹丕的身影被墙遮住,看不见了。曹植这才慢慢缩回身子,躺回榻上,盯着头顶的承尘发呆。素琴又来探他的体温,说三公子您怎么又起来了,快躺好。曹植任由她掖好被角,闭着眼,听院门开阖的声响,听仆役往中庭搬卸猎物的动静,听父亲洪亮的嗓音隔了几重院落传过来,夹杂着旁人的笑声。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前厅,穿过回廊,停在门外。

那个脚步声曹植认得。曹丕走路不疾不徐,落地很稳,从不会像曹彰那样三步并作两步踩得地板咚咚响。

门被推开的时候,曹植闭着眼没动。他闭眼的本事一向很好,装睡的时候连呼吸都能压得又长又匀。

曹丕在门口站了片刻。曹植听见他将什么东西轻轻搁在了桌上,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是他走近了。那只微凉的手覆上额头的时候,曹植几乎要绷不住眼皮。他死死闭着眼,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快到他担心曹丕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皮肤都能察觉。

“还烧着。”曹丕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仍是那般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他搁在曹植额头上的手没有立刻抽走,多停了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这几息里,曹植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满到发胀,满到发疼。

曹丕收回手,转身对素琴说:“药按时煎了么。”

“按太医的方子,一日三服,都喝了的。”素琴忙道。

“明日换一副方子。”曹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前一副是退热的,热退了大半便要换,再吃下去伤胃。”他说着,似乎在写什么,大约是给太医的条子。停了停,又道:“晚间的药里加两片陈皮,他怕苦。”

曹植在被褥下悄悄攥紧了手指。

曹丕连这个都记得。他记得曹植怕苦,记得曹植喝药时会皱眉,记得他含过饴糖之后还要再灌半盏蜜水。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曹丕都记得。这个认知让曹植心里那块鼓胀的东西又大了一圈,撑得他肋骨都隐隐作痛。

曹丕交代完便没再多留。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没回头,只是偏了偏脸,像是想说什么。曹植从睫毛缝里偷看,看见曹丕的侧脸被门外漏进来的夕光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他生得不像父亲那般威仪凛然,眉眼之间自有一种沉静而疏淡的气韵,像深潭,水面无波,底下什么都有,什么都不让人看清。

曹丕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曹植等他走远,才从被褥里探出头来,大口喘了口气。素琴被他吓了一跳,说三公子您怎么了。曹植摇摇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面墙被岁月浸染出深深浅浅的纹路,他盯着其中一道弯曲的裂纹,把它想象成曹丕方才离去的背影。

桌上搁着一只竹编的笼子。笼子里卧着一只极小的白兔,耳朵贴在背上,红眼睛半睁半闭,乖顺得像一团雪。

曹植翻身坐起来,赤脚下了榻,走到桌前蹲下身,与那白兔对视。兔子没什么反应,只是抽了抽鼻子,继续缩在角落里。

“兄长送你的。”素琴说,“说是猎场上捕到的一窝幼兔,母兔跑了,剩下这一只。大公子说太小了,放了活不成,二公子便说带回来给您养着解闷。”

曹植打开笼门,将兔子小心翼翼地捧出来。那小东西不过巴掌大,柔软得不可思议,在他掌心里瑟瑟发抖。他把它贴在胸口,感觉到那微弱的、急促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一里一外,此起彼伏。

“给你取个名。”曹植轻声说,手指抚过白兔的脊背。他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弯起来,“就叫桓奴。”

素琴没听清,问叫什么。曹植没回答,只是将兔子放回笼中,关好笼门,又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绒绒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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