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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第1页)

曹丕开始疏远他。

疏远得并不明显,至少在旁人眼里大约看不出什么端倪。曹丕待他与从前一样,见面时微微颔首,议事后偶尔问两句他的近况,逢年过节该送的节礼一样不少。可曹植感觉得到。那种感觉像初冬时节河面上结的第一层薄冰,远看还是水,近看才发现水面下已经凝了一层透明的壳,将底下的一切与外头隔开了。从前他去东院书房,曹丕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却会自然而然地将案上的点心碟子往他那边推一推,或者在他坐久了之后吩咐侍从换一壶热茶。如今他再去,曹丕依旧会让他坐,可那碟点心不会动了,热茶也会上,只是侍从端上来的时候曹丕连眼皮都不抬,像是那壶茶与那碟点心都与自己无关。

曹植第一次察觉到这个变化,是在建安十七年的暮春。他像往常一样夹着一卷书去东院,走到书房门口时,发现门虚掩着,里头有说话声。他正要推门,却听见曹丕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让他在外头稍候。”

他。曹丕说的是“他”,不是“子建”。曹植站在门外,手悬在门板前,没有再往前推。他退后两步,在廊下站定,对出来传话的侍从笑着说“不急”,便靠在廊柱上等。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开了,出来的是毛玠。毛玠向他行了一礼,神色如常,可曹植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审视。那审视与从前不同。从前的审视是“三公子今日又来找二公子了”,如今的审视是“三公子这时候来,所为何事”。曹植进了书房,曹丕正在整理案上的文书,将几封信函折好放进竹筒里,动作不紧不慢,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今日怎么来了。”

“顺路。”曹植说。这两个字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讽刺。从前曹丕来看他,说的也是“顺路”。

曹丕“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曹植自己在坐榻上坐下,翻开带来的书,可目光根本不在书页上,全在曹丕身上。曹丕继续批阅文书,偶尔停下来揉一揉眉心。他揉眉心的动作比从前多了,眉间那道竖纹已经从浅浅的一痕变成了深深的沟壑,像是被刀锋刻上去的。曹植看着他揉眉心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那道竖纹里,有多少是因他而起的?

那日之后,曹植开始刻意留意曹丕待他的每一个细节。他发现曹丕不再主动邀他一同用饭了。他遣人去请,曹丕倒是没有拒绝过一次,可每一次都吃得客气而疏离,像招待一位不太熟络的宾客,席间问的无非是读书读到哪了、最近作了什么诗。这些话题安全、体面,从任何人的耳朵里听来都是兄长对弟弟恰如其分的关怀。可曹植听见的,是曹丕在这些话题之间,留出的那些沉默。那些沉默在从前是不存在的。

又过了一阵,他发现曹丕不再纠正他的剑法了。演武场上,曹丕依旧会来,依旧会与史阿对练,依旧会在他上场时看他几眼,可那几眼里没有了从前那种专注的审视与暗暗的在意。曹植的剑招错了,曹丕也只是看着,不再走过来按他的手腕替他调角度,不再说“腕要活,肘不要锁死”。他只是看着,像一个旁观者。

这种疏远,比任何激烈的冲突都让曹植难受。若曹丕骂他、斥他、与他争辩,他至少还能从那些激烈的情绪里找到一些属于曹丕的、不加掩饰的真实。可曹丕没有。曹丕只是在后退,退得很稳,退得很从容,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体面与分寸上,让曹植抓不到任何破绽。

终于有一天,曹植忍不住了。

那是一次宴饮之后。曹操在邺城大宴群臣,庆祝春耕顺利,诸子皆在。席间曹植借着酒劲,频频举杯,与杨修、丁仪等人高声谈笑,吟诗作赋,意气风发。他余光看见曹丕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端着酒杯,面色如常,与身旁的贾诩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曹植便更加用力地表现自己,笑得更大声,说得更肆意,引得满座频频侧目。曹操在上头看着,笑着说了一句“子建今日兴致颇高”,语气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意味深长。曹植听见了,却没有收敛。他要的不是父亲的欣赏,他要的是曹丕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可曹丕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宴散后,曹植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他借着酒劲,踉跄着穿过中庭,闯进了东院。侍从拦不住他,被他一把推开。书房的门没有锁,他一掌拍开,站在门口,看见曹丕正坐在灯下批阅文书,衣冠未解,显然是方才回来便立刻投入了公务。曹丕抬起头,看见是他,眉头微蹙,放下笔,问了一句:“何事?”

就两个字,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曹植站在门口,看着那蹙起的眉头,忽然觉得一阵委屈,委屈到眼眶发酸,委屈到方才所有的酒劲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几乎说不出话。他走进书房,走到曹丕案前,双手撑着案面,身体微微前倾,呼出的酒气扑到曹丕面前。曹丕没有后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兄长,”曹植的声音有些发抖,分不清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你为何疏远我?”

曹丕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曹植涨红的脸上,像是在研判什么。然后他说:“子建,你醉了。”

“我没醉。”曹植的声音拔高了,随即又低下去,低到近乎恳求,“兄长,我做错了什么?”

曹丕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将手中的笔搁在笔山上,搁得很稳,笔杆与笔山没有发出任何磕碰的声响。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着曹植的眼睛,说了一句:“子建,你若当我是兄长,便不该与杨修那些人走得太近。”

这句话落进曹植的耳朵里,像一块烧红的铁落进冷水里,激出一片刺耳的嘶嘶声。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有些凄凉,笑声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带着酒气的苦涩:“兄长是怕我争,还是怕与我争?”

话一出口,曹植便后悔了。这句话太尖锐了,尖锐到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了个对穿。从前他们之间虽然暗流涌动,可从未有人将“争”这个字真正说出口。它一直是悬在两人头顶的一块巨石,每个人都知道它在那里,每个人都在它下面小心翼翼地走路。现在曹植把它说出来了,石头落了地,砸在两人之间,溅起的碎屑四散飞射。

曹丕的表情变了。那变化极其细微,细微到只有曹植这样盯着他看了十几年的人才能捕捉到。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搁在案上的手缓缓收拢,指节握得泛白。他看着曹植的目光里,有审视,有疲惫,也有一丝曹植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可知,”曹丕的声音沉了下去,比方才慢了半拍,“我从未想过与你争。”

“我只是……”他说了这两个字,忽然停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合上了。曹植等着他的下文,等了许久,只等来了一声叹息。那声叹息与角楼那夜的叹息一模一样,短促而克制,像是叹了一半便被掐断了,可里面的疲惫比那夜更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滴在两人之间那片已经不再平静的水面上,缓慢地洇开。

曹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曹丕也在挣扎。他不想兄弟相争,可他已被时局裹挟,身不由己。他身后站着毛玠,站着贾诩,站着那些把前程押在他身上的谋臣武将。那些人不会允许他退,也不会允许他将世子之位拱手让人。他已经在漩涡中心了,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只能留在那里。这个认知让曹植的心既痛又甜。痛的是,原来兄长也被困在这局里,与他一样进退不得。甜的是——原来兄长并非不在意。他太在意了,在意到不知如何面对,在意到只能用疏远来克制,用沉默来应对,用那一声掐断了半截的叹息来回应他所有的质问。

曹植从案前直起身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看着灯下的曹丕,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了太多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说“我不争了”,想说“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想说“我们能不能回到从前的样子”。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即便他说了,也无济于事。这已经不是他与曹丕两个人的事了。这是整个魏王府的事,是天下的事,是那些谋臣武将们已经摆好了棋局、只等他们兄弟落子的事。他与曹丕,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夜深了。”曹丕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回去歇着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可曹植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指节依旧泛白。

曹植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出书房,走下台阶,走进中庭的月光里。月光很亮,亮得刺眼,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上,像一道被撕裂的黑色布帛。他在廊下站了许久,望着东院书房那扇半开的窗,望着窗纸上映出的那道端坐案前的剪影。剪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可曹植知道,曹丕没有在写字。因为那支笔的影子搁在笔山上,没有移动过分毫。

他就这样站着,站到那道剪影终于动了一下——曹丕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然后吹熄了灯。窗户暗了下去,整个东院陷入了深沉的黑暗。曹植又在廊下站了片刻,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自己院里走。回到屋里,素琴早已在榻边备好了醒酒汤。他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喝到嘴里全是酸涩的药味才停。然后他坐在榻边,从枕下摸出那个早已合不上的木匣,将今日这番对话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了进去。匣盖翘着,怎么按都按不下去,他索性不按了,将整个木匣抱在怀里,仰面倒在榻上。

他盯着头顶的承尘,想起了许多事。想起小时候,曹丕教他写字,他的手指太软,握不稳笔,曹丕便覆着他的手背,一笔一划带着他写。曹丕的手那时也很小,却比他的有力得多,握住他的时候,像是将整个世界都替他撑住了。想起有一回他贪玩爬树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得稀里哗啦。曹丕蹲在他面前,用帕子擦他的眼泪,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自己哭得止不住,曹丕便将帕子塞进他手里,站起来,背对着他,让他对着自己的后背哭够了再转过来。想起建安八年那个暮春,他趴在窗边,看见曹丕骑马归来,马鞍上挂着一只白狐,夕阳将曹丕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的窗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道影子会困住他一生。

他将这些记忆一件一件从匣子里取出来,摩挲过了,又一件一件放回去。然后他在黑暗中对虚空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轻得像从角楼那夜偷来的那枚不存在的吻。

“子桓,你不要恨我。我只不过,太想让你看我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里的棠棣枝沙沙作响。那些花已经开到了尾声,花瓣被风一扯便脱离枝头,打着旋儿飞进夜色里,像一片一片细碎的雪。桓奴在笼子里翻了个身,将耳朵贴平了,继续它漫长的、不动声色的睡眠。

建安十七年的暮春,在这座叫邺城的城池里,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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