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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气(第2页)

两个时辰。沈驷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烽烟的方向,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烟燃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忽然断了一刻,又重新升起来,比先前更浓了些。沈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缩,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醉的人已经与蛮军东北角的那股兵力接上了。按照计划,他们只需要顶住第一波冲击,把敌人的阵型扯乱,然后将残余兵力往山脊上方收缩据守,等着青州营从侧面切入。

但烽烟再次断掉的时候,沈驷的心口猛地沉了一下。

这次的断烟时间比上一次长。从断到续,中间大约有一盏茶的工夫。虽然烟重新升起来了,但肉眼可见的比原先细弱了些。沈驷攥着缰绳的手指已经泛了白,他望着那道越来越细的烟柱,脑中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沈醉带的那三百骑都是萧衍挑的老手,退守阵型演练过无数遍,按理不该出这样的岔子。

除非——对方调了额外的兵力上来。

沈驷不再等。他翻身上马,拔剑出鞘朝北一指,三千人马如潮水般漫过秋草枯黄的原野,向那道烽烟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十里路马跑了一炷香。冲上山脊的时候,沈驷看见了漫坡的残兵败甲和倒在血泊中的蛮军尸首,但更刺目的是一道被撕开了口子的阵线——沈醉的三百骑阵型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生生凿穿了,此刻正收缩成半圆在山脊最高处拼死撑着。缺口处涌上来的蛮军铁骑像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扑向那道薄弱的弧线。

沈驷的目光越过那片混乱的战阵,在山脊最高处的一处乱石堆旁,看见了沈醉。他身上的灰布短褐被血浸透了大半,右手握着那柄解了裹布的长刀,刀锋上全是未干的暗红。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似乎中了一箭,但人还站着,背靠着那块大石,面容在血污之间仍然白净得醒目。他抬眸朝沈驷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上百步的距离,隔着漫天的喊杀和铁器的交鸣,那双凤目撞进沈驷的视线里,弯了一下,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他在笑。

沈驷看见了那个笑,然后他的剑从鞘中完全拔了出来,高高扬起。三千青州营的铁骑从他身后铺展开去,如同深秋原野上骤然生出的钢铁潮水,向那道被撕开的防线汹涌而去。

这一仗打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沉入西山的时候,山脊上的喊杀声终于渐渐息了。蛮军的铁骑溃退回了东北角的营地,青州营与沈醉残存的百余人守住了那道山脊。沈驷翻身下马,踩着满地狼藉的碎石和残血,一步一步朝山脊最高处那块大石走去。

沈醉还靠在石头上坐着。刀搁在他膝上,刀锋上的血迹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涂层。他左臂上那支箭已经被他自己折断了杆,只剩下箭头还扎在肉里,他自己用布条在伤口上方紧紧扎了一道止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来,夕阳在他身后铺了满天满地的赤金,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两个时辰。"沈醉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嘴角却还是翘着的,"我撑住了。殿下可算来了。"

沈驷在他面前单膝蹲下来。他伸手去探那支箭头嵌入的深度,指尖刚碰到就被沈醉轻轻避了一下,但随即便松了力气由着他处理。沈驷拔了那枚箭头的时候沈醉的眉头只蹙了一下,咬着的嘴唇很快松开了,甚至还有余裕低笑一声。

"轻点,疼。"

沈驷没理他,低头替他止血包扎,动作快而利落。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微微颤抖,他包扎的手指却很稳,一圈一圈缠下去,最后扎了一个极紧的结。沈醉垂眼看着他替自己包扎的动作,看着夕阳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的那层金边,看了很久。

包扎完了沈驷没有松手。他的手掌覆在沈醉包扎好的伤处上面,掌心按着那截缠了白布的胳膊,指尖微微收拢。

"归渡。"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被晚风压得很低。

沈醉抬眸看他。夕阳中那双凤目被光镀成了浅琥珀色,亮而温软,带着劫后余生后那种透骨的松弛和疲惫。

"你下次再这样一个人去填缺口,"沈驷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把你锁在东宫里,哪里都不准去。"

沈醉怔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笑开了。那笑容在漫天的晚霞里格外盛大,像一整座山的花在暮风中同时开了。他伸出右手,用染了血的指尖轻轻勾了勾沈驷覆在他伤处的手背,声音沙哑而柔软。

"那你锁吧。"他说,"记得锁松一点,我隔天还想出去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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