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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炭火(第2页)

沈醉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渐浓的暮色中又轻又暖,像炭火盆里迸出的一颗火星子,跳了一下便融进了暖意里。

腊月过半后,东宫的日头便短得厉害。申时刚过天色就暗下来了,檐角的冰凌在暮光中泛着最后一缕寒白,院墙下的山茶被冻得收紧了新芽的叶片,像两枚攥着不肯张开的小拳头。

沈驷从朝中回来时,沈醉正坐在廊下吹那支新笛子。今日的调子比昨日顺了些,断处少了,音与音之间的衔接也圆润了不少,虽然偶尔还会偏一个半音,但整支曲子已经能从头吹到尾了。他吹完一遍放下笛子,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凝成一团散开,然后偏过头来看着走进院门的沈驷,嘴角翘了一下。

"殿下,今日的《归人调》能从头到尾不断了。"

沈驷在廊下脱了朝服外袍搭在臂弯里,在他旁边的阶沿坐下来。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院中的景物揉成一片沉静的暗蓝。沈醉把笛子横在膝上,两只手拢在袖中取暖,指尖冻得微微泛红。沈驷把自己搭在臂弯的外袍展开,披在了沈醉肩上。沈醉被他披了衣裳也不客气,把袍子裹紧了,缩着脖子靠进衣领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凤目在暮色中望着他。

"殿下今日朝中又填了几个赵庸旧部的缺?"

"填了两个。"沈驷答,"一个是工部营缮司的,一个是太仆寺的。都是沈砚提的人。"

沈醉裹着他的外袍安静了一瞬。暮色将两人的面容都笼在一片暗蓝中,看不分明彼此的神色,但沈驷能感觉到他披着袍子的肩头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了。"你弟弟提的人都稳妥?"

"稳妥。"沈驷说,"太仆寺那个年纪大些,在任上十几年了,从赵庸门生手里接的马政账册整理得井井有条。工部那个年轻,但从前是萧衍门生旧部里出来的人,在凉州待过三年。"

沈醉的脊背在听到"凉州"二字时极轻地动了一下。"你弟弟提了一个从凉州出来的人进工部。"他的声音不高,尾音平直地收着,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提出疑问,"他知道那个人是萧衍门下的?"

"知道。"沈驷答。

廊下的安静又持续了几息。暮色中沈醉低下头去,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横在膝上的竹笛尾端那道"三"字刻痕。他拨了两下,抬起头来看沈驷,凤目里映着从窗纸漏出来的一线微光。

"殿下,你弟弟知道他是凉州出来的人还提他,要么是真心想用他的能力,要么是在你身边放一颗自己看得见的棋子。这两者之间差别很大,但目前看不出来是哪一种。"

沈驷伸手将沈醉膝上那支笛子拿起来,竖着放在掌心里。尾端那道细刻的"三"字在他掌心的温度中微微泛着竹质的暖光。他看了一会儿,将它放回沈醉膝上。"他会走完自己的路的。"

"然后呢?"沈醉问。他的声音被暮色压得有些低,带着那种明知答案是什么却还想听人说出来的小心翼翼。"等他走完了,你看见的那条路如果是通向你不想去的地方呢?"

沈驷偏头看他。暮色中沈醉裹着他的外袍坐在阶沿上,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上那双凤目正安静地看着他,没有笑意,也没有试探,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一个回答。

"那就等他停下来了再说。"沈驷伸手将沈醉肩上滑落了一角的袍子重新拢了拢,"他走他的路,我看着他。他若走岔了,我再去接他。在那之前——"他顿了一下,"那他还是我弟弟。"

沈醉裹着袍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在暮色中很淡,像冬日冰面上被风吹皱的一道极浅的纹。"殿下,你这话够我暖好几天的。"他伸出手,覆在沈驷拢他袍子的那只手背上,"走吧,进屋吃饭。天冷得我手指快冻掉了。"

两人进了屋,炭火将内室烘得暖意融融。膳房送了一锅热腾腾的羊骨汤和一碟腌萝卜,沈醉裹着袍子盘腿坐在炕上捧着碗喝汤,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从袖中摸出那支笛子搁在炕沿上。

"明日我再练练那首《归人调》,把偏了的几个音修一修。练好了吹给殿下听第二遍。"

沈驷坐在他对面,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热气从碗沿升起来,氤氲了他的眉眼。"练好了录个谱子,留给萧衍。他在凉州闲了也能吹。"

沈醉捧着碗想了想,说好。他喝完汤把碗搁在炕案上,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偏头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夜色。今夜大约又要下雪了,窗外的天幕厚沉沉地压着,没有星也没有月。

"殿下,"沈醉在寂静中开口,声音不高,"今年冬天快过完了。"

"嗯。"

"开春之后,昭台桥下那只小舢板该画上去了。"

沈驷从碗沿抬起眼来看他。沈醉侧对着他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被烛火镀了一层温淡的暖色,那支笛子横在他手边的炕沿上,尾端的"三"字刻痕在烛光中浅浅地反着光。

"春天来得很快。"沈驷说。

沈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翘着那道温温的弧。他没有再接话,只是将那支笛子从炕沿拿起来竖着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放进了袖中。窗外果然下起雪来了,细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着,将这一夜的寂静裹得愈发紧实。

那夜沈驷在书房里处理完最后几封公文时,从暗格中取出了一封尚未拆阅的信。信是萧衍的人前日夜里送来的,他搁了两日没有打开。此刻他剪开火漆,抽出信纸在灯下看了一遍。信中说那个安王府造府卫牌时经手的铜料商人,近几日在凉州边境消失了。不是主动撤离,而是被人接走的——接他的人走的是安王府那条线的通道。

沈驷将信纸在灯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铜盆里卷成细小的黑片。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正飘着的雪,那些雪在窗纸上不断地堆积又滑落,留下一条一条蜿蜒的水痕。他弟弟的路已经走到了凉州边境,走到了他用过的铜料商人身边。那条路还在延伸,沈驷不知道尽头是什么,但他此刻坐在书房里,握着手心里那半片尚未凉透的灰烬,心里反而比前几日安静了。

灯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那枚红绳同心结。青玉珠被烛火照得温润微亮,那枚绳结的红绳已经有些发毛了——大约是每日贴身戴着磨的。他用指腹轻轻捻了一下绳结的边缘,那些散开的丝线在他指间细细地蹭着,微微地痒。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内室炕上的沈醉大约已经睡着了,隔着一道墙能隐约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沈驷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雪声和那道隔墙传来的呼吸声,起身往内室走去。

黑暗中他摸索到炕沿坐下。沈醉在睡梦中模糊地动了动,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了沈驷的膝上,指尖温温地搁着,像一只落定了的蝶。沈驷在黑暗中将他那只手轻轻握住,慢慢地合上了眼。

雪落在窗外沙沙地响。冬夜漫长,但握着的那只手暖着,那些还悬着的线头便暂时搁在了这温暖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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