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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双影(第2页)

沈砚的目光在烛火中晃动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来,将案角那盏灯也带了一下,灯在案面上晃了晃险些翻倒,被他用手背抵住了。他站在案前低头看着沈驷,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张脸笼在明处、半张脸埋在暗影里,那双眼里的光在明暗交界处闪动着。

"皇兄说拉我回来——"他的声音在齿间碾了一下,"可皇兄拉我的那只手,是伸向沈归渡的同时顺手递过来的。皇兄的手拢着他的时候是暖的,拢我的时候只是公平。"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向门口,这一次他没有停留。门推开时夜风灌进来将案上的灯焰吹得猛地歪斜了一下又弹回原处。落锁的声响比前几夜更重了些,像是一枚被用力扣上的铁扣。

沈驷独自坐在殿中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烛火在他面前的案上跳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成一道瘦长的轮廓。他伸手将案上那卷夹了樱花瓣的书拿起来翻开,花瓣还夹在原来的位置,被烛火照得半透明。

当晚他在靠近殿门那侧的地面上用手指划了一道痕,然后在痕的末端画了一个极小的圆——是沈醉从那面墙上递过来的暗号中的一个新变体。三日前他开始用指甲在靠近门缝的地砖缝里划暗痕,每日划一道。第七日的夜里他在那道痕的末端画了圆,意思是"我这边有动静了,等我"。他不知道沈醉有没有看见这道痕——他们隔着两间屋子一道墙一扇门,但沈醉从前在凉州的地道里只用一粒沙的倾斜就能判断风向的偏移。

而此刻在京城另一处那间"僻静居所"的屋子里,沈醉正坐在榻上,右肩的伤已经换过了第五次药,皮肤的灼热感退了大半。他今夜没有睡,坐在黑暗中用左手的指尖轻轻叩着榻沿的木质——三短一长、两短一长、四短。那道叩击的声响极轻,轻到只有贴墙才能听见。他在叩完之后侧耳等了一会儿,隔壁那间屋子没有回应。但他没有停,在片刻后又叩了一遍,然后把耳朵贴在墙壁上。

这一次他听见了——隔着那道薄薄的墙壁和沈醉所在的屋子之间大约还有一重院落的空间,但那道从更远处传过来的、与他的叩击同一种节律的回音,像一枚被从远处的深井中抛上来的石子,落进了他等了七夜的耳朵里。那是沈驷的回应,从隔壁那间屋子传过来的。他们隔着一道墙和一道门被关在同一片屋檐下,沈醉不知道那间屋子的门在哪一头、沈驷不知道这间屋子的窗通向哪条巷,但他们用同一套暗号在七夜之后重新接上了线。

沈醉靠在榻上,将那支旧笛子横在膝上握着,嘴角翘了一枚被月光和夜色的沉默浸得极淡的弧。他对着那面墙壁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口型,唇形动了三下,然后他收回了那只叩过榻沿的手,搭在笛身上面。

窗外月色移过了屋顶,在两个人各自的窗台上落了一层清冷的光。墙这头和墙那头的人各自握着手里的小物——一支笛子和一枚同心结——等着同一道裂缝继续蔓延下去,直到某一天那道墙自己裂开一道足够的缝隙让他们穿过去。

第七夜的后半夜,沈驷独自坐在殿中的黑暗里,窗外月色已经被云层吞尽了,殿内伸手不见五指。他靠在椅背上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很久了,久到后背的骨骼和木质的椅面之间仿佛长出了某种黏连的东西,动一下便牵着一片钝痛。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贴在心口的衣料,那里面三枚玉坠和一枚红绳同心结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他的皮肤,传过来的是他自己的体温焐出来的温热。他把同心结摸出来握在掌心里,指尖沿着红绳的纹路来回摩挲着,那些收口的线头被他的指腹一遍一遍地碾过,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

他忽然觉得握不住它了。指尖的力气在那一刻像被从指节间抽走了一样,那枚同心结从他掌心里滑落下去,落在衣袍上滚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滚到了暗处。

他没有去捡。他在黑暗中望着那枚同心结落下去的方向,那里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想伸手,但那只手搁在膝上没有动。他想着若今夜不去捡它,明天早晨光线亮起来的时候它还会在那里,只是多了一夜的尘灰。他想着自己方才为什么会握不住它——大约是手太冷了,大约是连日没有合眼之后指尖的末梢已经没有力气攥住任何东西了。

他把那只手从膝上收回来,搁在椅子的扶手上。夜风从门缝漏进来擦过他的手背,凉得像一层薄薄的刀片刮过皮肤。

他甚至在想,若今夜就这么阖上眼不再睁开了——明日沈砚推门进来的时候只会看见案上凉透了的茶和椅子上歪着头的人。他大约会愣一下,然后走过来,蹲下来,用手背探一下自己的额温,然后叫一声"皇兄"。那一声会落在这间空荡荡的殿中,没有人应他。他可能会站在那里很久,久到晨光从他身后的窗纸漏进来将他蹲着的身影拉成一团蜷缩的暗色。

那个画面在沈驷的脑海中浮了一下,他没有刻意去压它,只是让它浮着。他在那层浮着的东西底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沈醉那支笛子还在他怀里。他把它从贴着铁皮匣子的位置上抽出来。黑暗中他看不见笛子的轮廓,但竹管触手光滑温热。他沿着笛身从尾端往上摸,摸到那道"归"字的刻痕时指尖停住了。那道刻痕的边缘被他用指腹轻轻摩过,微凉而坚定。

他握着那支笛子,想着沈醉坐在旧院廊下削竹条时左肩微微弓着的弧度,想着他蹲在田埂边挑野花时凤目被日光晒得微微眯起的样子,想着他在暗号传递中每一次回应时都在那道墙缝里留下一道浅痕的手。那个人的手此刻大约也在握着什么东西——也许是另一支笛子,也许是一块竹片,也许是空的。但他的手还在动,还在那道墙的另一侧一个缝隙一个缝隙地递着回应。

沈驷在黑暗中将那支笛子竖起来立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用掌心抵着笛管的上端,让那道竹质的、微凉的触感隔着衣料抵着他的心口。他深吸了一口气,那道气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经过喉咙和鼻腔,在黑暗中被他慢慢呼了出来。呼出来的气比吸进去的时候暖了一些,像身体深处还有一层薄薄的火没灭。

他把笛子放回怀里,从衣袍上摸到了那枚滚落的同心结,将它重新握在了掌心里。这次他握住了。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片黑沉沉的虚空,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沈醉还活着,那支笛子还在,没到想死的时候。"

同一片夜色笼罩的另一个屋檐下,沈醉躺在榻上望着窗外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的月亮。右肩的伤在安静中细细地跳着痛,不剧烈,但像一根小针一下一下地戳着他肩胛骨下方的一小块肌肉。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窗外那片没有月光的天空,然后将目光收回来,望着自己搭在胸口的左手上捏着的那支旧笛子。

他忽然想把它放在枕边,不再去碰它了。不碰它,就不会想起在东宫廊下削它时的那段日子。那段日子里有一个人坐在廊下看他削竹条,会把他的凉茶续上热的,会把他的衣领拢平,会在他调不准笛孔的时候伸手替他按住竹管的一端让他更好用力。不碰这支笛子,那些画面就会慢慢淡下去,淡到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上面的墨字洇开了就再也认不出了。

他把笛子从胸口拿开,搁在了枕边。竹管落下来时尾端碰到枕头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他闭上眼,手搭在被面上。夜风从窗缝漏进来擦过他的侧脸,凉得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闭着眼想——若今夜就这么睡过去不再醒来了,明天天亮的时候送饭的人推门进来只会看见榻上平躺着的人。那个人会走过来把手指探到自己鼻端,探不到呼吸之后会快步退出去,然后脚步声混乱地沿着巷口的方向远去了。隔墙那间屋子里的人大约不会立刻知道。他可能会多等一天才会等到一个不寻常的换防动作,或是等到某道暗号断了之后再也接不上新的回应。那时候他会怎么做?他也会坐在地上把什么东西从掌心里滑落下去,然后再慢慢地捡回来重新握紧吗?

那幅画面在沈醉脑中浮着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伸出去将那支搁在枕边的笛子重新拿回来了。他把笛子握回掌心里,用力攥了一下。竹管表面的微凉贴着他的掌心,被他攥了五息,被体温焐了五息之后又重新暖了起来。他睁着眼望着枕边那面墙壁的方向——那道墙的后面是空屋,空屋的后面是一条窄廊,窄廊的尽头也许通着另一间亮着灯的屋子。他没有去过那道墙的尽头,但他知道那支笛子还在手里,那个人还在墙的某一边等着下一道暗号接上。

他把笛子贴着心口放回去,对着那片黑暗低声说了一句:"还没死透,不用停手。"

两个人各自握着手里的小物,一个在殿中,一个在屋里,隔着同一片夜色和数道未曾打通的墙壁,各自将那颗从深渊边缘滑了一寸的心重新拉回了胸腔里。他们没有看见彼此,也没有听见彼此的声音,但两只手在同一片夜色中握住了同一类东西——一个握了笛子,一个握了同心结——它们在各自的掌心里慢慢恢复温度。像两粒被从冰层中捞出来的种子,各自攥着一点点尚未散尽的温热,等着天亮之后重新种进土里。

第十二日的夜里,沈砚来时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他推门时比往常轻了些,烛火将他捧灯的手指照得微微泛红——大约是饮酒之后血液循环加快的缘故。他将灯搁在案角时手顿了顿,灯盏歪了一下将烛油洒了一小滴在案面上,凝成一颗圆润的、暗黄色的珠子。他没有擦,直接在绣墩上坐下来,抬头望向沈驷时那双凤目里有一层被酒意泡软了的东西,像一枚被水浸久了之后边缘开始起毛的纸。

"皇兄,"他开口,声音比前几日更沉了些,带着酒后那种微微放大的、不加收敛的尾音,"今日臣做了一件事。臣把左营统领的辞呈准了,把他调去了北境戍边的闲职上。他走的时候没有说什么,但臣看见他在宫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眼神臣认得。那是你会后悔的眼神。"

沈驷坐在案后看着自己的弟弟。十二日来他的起居作息已经形成了一种被动的规律——用膳、看书、在殿中踱步、在门缝边刻暗痕。他此刻身上穿着一件常穿的素白袍子,没有系腰带,但腰间那三枚玉坠和红绳同心结始终贴衣收着。他看着沈砚在酒意中微微涣散的目光,开口说了一句:"他走的时候你心里松了一下还是紧了一下?"

沈砚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他偏头望着案角那滴凝住的烛油,那滴暗黄色的珠子在烛光中微微反着光。他看了很久,久到案上的烛火跳了两跳才开口:"紧了一下。臣知道不该放他走,可臣如果不放他走,他留在左营便是一根刺。臣拔刺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半度,"手是会抖的。"

沈驷看着他。烛火将沈砚的侧脸照得明了——他此刻的眼神比前几日更涣散了些,目光焦点在烛油珠与案面纹路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找不到落脚处的蛾。他攥着绣墩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着白,指节微微发颤。

"宿蒨,你多久没有睡整觉了?"

沈砚的目光从烛油珠上移开,重新落回沈驷脸上。他像是被这个问题从一层薄薄的壳里敲了一下,怔了一息才回答:"睡。臣每晚都睡。只是睡不深,醒了便记不起梦了什么。"

"你记不得梦,是因为你压根没有让脑子停下来过。"沈驷的声音不高,但那一字一句落下来像水渗进干裂的土缝,"你白日里调兵、查军务、换营制,夜里来这间殿里坐着,回去之后又在灯下看案牍。你靠酒把自己灌到能躺下去,但你的脑子还在转——梦里转的跟你醒着转的是同一件事。你在想怎么把这座牢笼建得更牢,又在想怎么让自己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牢笼外面。"

沈砚的面色在烛火中白了一度。他张了张嘴,那双凤目里的涣散短暂地凝聚了一下,像一盆被搅浑了太久的水终于沉了一粒沙下来。但他开口时声音仍然带着那种薄薄的、被磨损过的边缘:"臣来不是为了听皇兄说臣睡不睡得了觉的。"

"你是为了来看我还在不在。"沈驷说,"你看完之后回去确认自己还攥着这座笼子的钥匙。明天你还会来,后天也会来——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攥着钥匙的手也开始抖了,你才会停下来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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