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了。
那声音拖得有些长,像是生了锈的钝刀,迟滞地切断了这漫长而沉闷的一天,也切断了教室里那股几乎凝固的压抑。
窗外,那场声势浩大的雷暴已经停了,只剩下绵绵密密的夜雨,像扯不断的愁丝,顺着老旧教学楼斑驳的屋檐淌下来。
雨水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粘稠的声响,听着让人心里发烦。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桌椅拖动的刺耳声、书包拉链开合的摩擦声,还有同学们互相催促回家的喧闹声搅在一起,汇成一股嘈杂的热浪。
走廊上早就挤满了人,五颜六色的雨伞像暗夜里炸开的蘑菇,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潮湿的水汽混着少年人身上的汗味和尘土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让人莫名烦躁。
季寒没急着动。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慢条斯理地把试卷折好,边角对齐,动作细致得有些过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但他的余光始终若有似无地黏在身旁那个人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小心翼翼地缠着,不敢崩断,也不敢松开。
裴砚也在收拾。
动作很慢,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优雅,仿佛周围的嘈杂都与他无关。他合上黑色钢笔的笔帽,精准地插进衬衫胸前的口袋,然后才拿起桌角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大众天文学》。
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停电,显然耗了他不少精力。
此刻裴砚的脸色比平时更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连眼尾都泛起一抹不正常的微红。
但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只要他还醒着,就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颓唐。
“走吧。”
裴砚把书塞进帆布包,拉上拉链,转过头看向季寒。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经历过压抑后的沙哑,像砂纸磨过心尖。
“嗯。”
季寒立刻应了一声,迅速站起身,反应快得像个等待指令的士兵。他从课桌抽屉里摸出一把黑色长柄伞。
这是他早上出门前特意塞进去的。那时候天还晴着,他只是下意识觉得今晚可能会下雨,现在却庆幸自己多了这一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校园里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地上的积水倒映着斑驳的光影,踩上去“吧嗒吧嗒”响。
夜晚的凉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冻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季寒撑开伞,“嘭”的一声轻响,黑色的伞面在夜色中张开。
他自然而然地将伞面往裴砚那边倾斜了大半,伞骨几乎要戳到裴砚的肩膀,而季寒自己的半边肩膀则完全暴露在斜飞的雨丝中。
这把伞尺寸刚好够两个人挤,但要想两人都不淋湿,总得有一个人让步。
裴砚察觉到了。
他没拒绝这份刻意的照顾,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季寒被雨水打湿的肩膀上。深蓝色的校服布料已经洇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肯定很冷。
“衣服湿了。”裴砚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也没推开那把伞。
“没事,我不怕冷,火气旺。”季寒随口答道,握着伞柄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雨声和他们交错的脚步声。在这个狭小封闭的伞下空间里,属于两个人的气息被无限放大。
季寒能清晰闻到裴砚身上的味道——除了常年萦绕的一股清冽的消毒水味,今晚似乎还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雨后松针的清苦香气。
那是裴砚身上的体温在潮湿空气中散发出来的,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引诱着季寒想靠得更近,却又不敢越雷池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