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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冬末(第1页)

冬天走到最深处的那个月,雪下得比前两个月都厚。

苏挽星有一次早晨推门的时候,发现门推不开——雪在外面堆到了门槛以上,把门板压住了。她用了点力推了几次才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院子里的雪比她预想的更厚,原本的青石板路面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连成一片的白。那两排树的枝条被雪压得更低了,有几根垂到了触手可及的高度,末端挂着细长的冰凌,像一根根被冻住的风铃。

她沿着院子走了几步,靴子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走到通道入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往里面看了看——通道里也积了雪,虽然没有院子里那么厚,但已经能没过脚踝了。长凳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件被白布蒙起来的旧物。她没有走进通道,只是站在入口处看了一眼那道被雪覆盖的轮廓,然后转身往灶房走。

灶房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小满正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低垂的眉眼的暖色衬得分外清晰。她听到苏挽星推门进来的声音,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今年雪大。门口的雪我一会儿去清一下,你先在灶房暖和着。”

苏挽星在灶台旁边蹲下来,把双手伸到灶口前烤火。火苗的热气裹住她的手指,那种从指尖开始慢慢向掌心渗透的暖意,和冬天持续的冷意形成对比。小满站起来往灶台上放了一只铁壶,往里面灌满水,又把壶盖盖上。“这壶水烧开了能灌满两只瓦壶,够喝一整天。”她说完蹲回去继续添柴。

赵虎在雪停之后出来扫雪。他先把牛棚门口的雪清了,扫出一条通往灶房的路,又沿着通道扫了一遍,把长凳上的雪拂干净。他扫到一半停下来,直起腰喘了口气,然后继续扫。他把通道里的雪推到两边,露出青石板本来的颜色,扫完之后把扫帚靠在墙边,站在通道入口处看了一会儿,又往牛棚走了。

柳扶玥在冬天很少出屋了。她大部分时间待在药草棚旁边那间小屋里,偶尔出来一趟检查一下药材,然后很快又回去。有一次她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雪,说了一句:“雪这么大,明年春天土应该会很软。”她说完转身回屋了,门在她身后合拢。

方简的炭盆换了一个更大的,是赵虎用旧铁桶改的。他把炭盆放在桌脚旁边,炭火烧得更旺了,整间屋子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他写字的速度比冬初时快了一点,像是找到了在冬天保持笔尖流畅的方法。苏挽星路过的时候看到他在写一页新纸,字迹工整,笔画均匀,没有受墨水黏稠的影响。他说炭盆换大之后,墨干得快了,不用等太久就能翻页。

苏挽星在冬天的午后偶尔会进丹种。丹种里没有雪,也没有冬天那种持续的寒冷。空气的温度比外面高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属于冬季的干爽。那棵树的枝条上已经没有叶子了,和院子里的树一样光秃,但枝条的颜色比院子里的浅金色和银白色更接近一种均匀的暖褐色,像是一棵正在静静等待春天的树,已经休息了很久,正在积蓄重新醒来的力气。她注意到那棵树的枝条末端比秋天时粗了一圈,像是冬天里也并没有完全停下。

有一次她走进丹种的时候,看到草地上散落着几颗银白色的果实,是去年秋天挂到冬天、在某个时间自行脱落的。她蹲下来捡起一颗,果皮已经干透了,表面带着细密的褶皱,像一枚被时间压缩过的铜钱。她轻轻捏了捏果皮,边缘微微开裂,露出里面干燥的果肉,像是已经把自己保存到了最稳定的状态,可以再存很久也不会变坏。

她把那颗果实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看了看草地上其余几颗,没有把它们全部捡走,留下一部分继续散落在草地上,像留给季节的记号。她站起来,在丹种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

冬天正在慢慢地往前走。院子里的雪积了化、化了又积,那两排树的枝条上偶尔会积一层薄薄的雪,风来的时候雪会从枝条上滑落下来,在空气中散成细碎的粉末,被风吹散后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苏挽星有一天傍晚站在院子里看到那些细雪正在风中缓慢地移动,那两排树的枝条在雪粉中泛着微弱的光,冬天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她能感觉到那种变化——不是能看到的,是能感觉到的。她伸手握了一下窗台上那两只陶罐,干果碰撞罐壁的声音在冬天的寂静里显得清脆而短促,像季节断裂时的一处细小缺口。她打开油布往里看了一眼,浅金色的和银白色的干果分别躺在罐子两侧,中间那道缝隙还在。她想起秋天摘果的时候,那些果实还挂在枝条上,现在它们已经被收进罐子里了。她合上盖子,把油布重新扎紧。

她站在窗台前,看着窗外那两排树正在暮色中亮起来。浅金色的光在右边,银白色的光在左边,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中泛着细窄的光带。冬天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她想着,再过不久,枝条上就会重新冒出嫩芽。那些嫩芽会变成叶片,叶片会覆盖通道,长凳上会重新有人坐下。冬天只是它休息的间隙。

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那两排树的光还在亮着,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极细的亮光,落在地面上,像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门槛,等着她走过去,走进下一个季节。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想着冬天快要过完了,然后翻了个身,窗外的光还在继续亮着,像是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春天探路,在夜色中保持着一盏灯的耐心,直到天亮。

她在黑暗中躺着,没有立刻睡着。窗外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亮线,像是冬天正在为春天的入口画一道标记。她看着那线光在黑暗中缓缓移动,从床脚滑向墙边,又从墙边折回床脚,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拉直的指针,在计量夜的长度。

她想起丹种里那几颗散落在草地上的银白色果实——它们在冬天里自己脱落了,落在草地上,被薄霜覆着,像是已经完成了从开花到结果到干枯的整个过程,正在等待被土壤吸纳,等待下一次循环。她想,等春天到了,她可以把那些果实捡回来,取出里面的核,再种下去。到时候院子里会多出一排新的树。她不知道那排树会长成什么颜色,可能是浅金色的,也可能是银白色的,也可能是一种她还没见过的颜色。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窗外的光还在门缝里亮着。那两排树在夜色中继续发出微弱的光,像是正在用冬天的最后一段日子为春天蓄力。她翻了个身,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丝,带着雪和冻土的气味。她已经能感觉到那种正在缓缓变弱的寒意了,像是冬天正在松开一只攥紧很久的手掌,把正在渗入土层的暖意还给地面,还给树根,还给那些已经休息了整整一个季节、正要重新醒来的芽尖。她闭上眼睛,等着冬天从她身边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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