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百年,又仿佛只过去了一瞬。
他咽下眼泪,挽个枪花,勉强稳住声音,“陆冰,你恨错人了。杀你先祖的人,是我。”
陆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极慢极慢地转过头,双目圆睁,满手的金锭从指缝间滑落。
“胡说八道!”他嗤笑,“先祖生于前朝末年。你才多大?”
“说来惭愧,叶某出生至今,也已有一百年了。”
陆冰瞪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叶青岚手中的枪头偏转一个角度,映出清俊的侧脸。
自从身受诅咒后,这世间有幸听闻他身世的,不过寥寥数人。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耳提面命,我们叶家世世代代两种人最多,一是文人,二是先知。成了文人倒没什么,若是成了先知,务必小心谨慎,不可泄漏天机。”他指指自己的眼睛,“不巧,我就是个先知。这双眼睛,从小就能看见天命。”
“……你骗鬼呢?”
“怎么跟你形容呢?就像透过一扇偶尔打开的天窗,窥见一缕天光。我看见别人在世上的最后一日:家里的花匠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敌军主帅掉下马背摔断脖子,前朝皇帝被一颗硕大的汤圆噎死。我不知道天窗何时打开,看见谁的命运也全凭天意,由不得我。乱世之中,命如草芥,我为很多人的命运悬心:我爹娘,我兄弟,吞狼军成千上万的将士。可他们的未来尽是一片晦暗。”
“这么说来,你这双眼睛也无甚用处。”
“确实。直到某一天,我看见了徐灿的天命。他在九霞山上,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刺杀吞狼军主帅。剑尖从后心刺入,贯穿胸膛。时值秋末,九霞山漫山遍野都是枫叶,地上犹如铺着一层赤红的毯子。喷涌而出的鲜血和枫叶的颜色一模一样。”他的声音里有克制不住的颤抖,“你祖宗假意投诚,实则心怀鬼胎,先杀人,后伏兵,意在将吞狼军一举歼灭。他装得太像,以至于当时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陆冰站直身子,眼中射出狂热的光芒,“他成功了?”
“他做梦!我算准时机上山,埋伏在他动手的必经之路,抢先跳出来,结果了他的性命。”
陆冰呆住了,脸上肌肉扭曲,蓦地发出一声狂吼,“是你这贼子!”
“是我!管他什么天命!老子生平最看不起的就是暗算偷袭的鼠辈。就算因此身受上天诅咒,成了孤魂野鬼,我也认了!这些年来,一想到徐灿那个卑鄙小人死在我枪下,老子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他仰天大笑,“陆冰,你先祖没什么冤屈,纯属活该!想报仇,就冲我来吧。”
陆冰大怒,唰的一声,长刀破空,直刺叶青岚眉心。叶青岚长枪一挑,轻轻松松地格开。
“太祖长枪第一式,看好了!”
若手中无枪,他是绝对打不过陆冰的,幸好手中有枪,还是他用惯的那种,心中滚瓜烂熟的招式一招招使来,打得陆冰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陆冰拆了十余招,猛地醒悟,“好奸贼!故意编个故事辱我先祖,乱我阵脚……”
“你多虑了。徐灿就是这副德行。你毒死那么多无辜之人,早入魔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真不愧是你祖宗的后人。”
当啷,长枪一挥,将那柄断了一截的钢刀弹飞出去。陆冰身形一滞,顺势抽出腰间长鞭。这是他用惯的兵器,比单刀更加趁手。长鞭如灵蛇般一伸一缩,卷住长枪枪头。叶青岚急向后跃,才没让他把长枪夺了去。
提刑司三板斧,实非浪得虚名。可叹一个大好青年,堕入魔道。
叶青岚边打边劝,“你之前不知先祖是谁,不是过得好好的?朝廷并没有亏待你!”
陆冰双眼赤红,“朝廷算什么?这大萧的皇位本应该由我来坐!我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且不说这藏宝室没有出口。就算逃出墓道,上面有三千守陵军,你还妄想全身而退?”
陆冰不答,势如疯虎,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嗤的一声,长鞭倒卷,在叶青岚手臂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若他拿的是刀剑,这一下的力道足以把手臂斩断。
叶青岚不敢再分心说话,满室游走,趁隙挑起身旁的金银珠宝砸向对面。
陆冰头脸多处被砸中,攻势却丝毫不缓,好像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
拆了三百余招,叶青岚累得气喘吁吁。即使早年在乱军之中,也没遇到过这么难缠的对手。
眼风掠过满室狼藉,灵机一动,纵身跳向墙边的长枪架。陆冰紧跟在后。叶青岚右手搭在架子顶上,用力一推,十几柄长枪齐齐倒下,寒光闪闪的枪头对准了陆冰的脑袋。
陆冰举枪向上格挡。叶青岚看准时机,长枪向前一送,没有早一刻,也没有晚一刻,枪头穿过枪杆的缝隙,不偏不倚地刺入陆冰胸膛。
鲜血噗地喷了出来,颜色如同秋末的枫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