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大学的深秋,寒风开始刮得有些刺骨。
林建军从火车站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回宿舍,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站台上那枚金戒指刺眼的光芒和冰冷的触感,如同梦魇般在他脑中反复闪现,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苏晓芸最后那句“看信……看信……”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扑到宿舍楼下的信箱前,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把小小的钥匙。
哗啦啦一阵乱翻,在一堆过期的通知、油印的学习材料和几份《参考消息》下面,他的指尖终于触到了一个薄薄的、却仿佛重逾千斤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是那熟悉得让他心碎的娟秀字迹,写着他的地址和名字。
落款处,只有简单的“苏晓芸”三个字,却像三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回宿舍,反手锁上门,将自己隔绝在小小的空间里。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深吸了几口气,却无法平息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又疼痛不堪的心脏。
他用颤抖的、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只有薄薄一页信纸。
展开,那曾经让他觉得无比亲切、甚至带着墨香的娟秀字迹,此刻却像一把把淬了冰的、锋利无比的匕首,一字一句,精准地剜着他的心。
“建军:展信佳。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己经在准备婚礼了。是的,我要结婚了。
对象是县委宣传部的同事,姓赵,家就在本县,父母是退休教师。
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双方父母都很满意,觉得门当户对,知根知底。
这次去省城找你,是我最后一次努力,也是最后的告别。
我带着父母为我们准备的房子钥匙,带着他们(和我)所有的期盼,想为我们争取一个未来。
可是,你的犹豫和那句‘再想想’,彻底浇灭了我最后的希望。而这一切这也是我早己预料的,所以我提早写了这封信。
我明白了,在你心中,父母的意愿、家庭的牵绊,永远重于我们的感情和我的未来。
建军,我理解你的难处,也从未怀疑过你对我的感情。但现实太沉重了。
我是独女,父母年事渐高,身体也不太好,他们需要我在身边照顾,我无法自私地远走他乡。
而你的根,也深扎在你的家庭和那片土地。我们就像两条无法交汇的河流,注定奔向不同的方向。
上次我说‘父母找关系问过’,是真的。
但我也知道,让你放弃本省优渥的前程和父母的期望,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对你太不公平,也太冒险。我不忍心,也不能让你为我牺牲至此。
那样,即便我们在一起,这份‘牺牲’也会像石头一样压在我们中间,迟早会出问题。
‘不忍心丢下年迈的父母’,这句话,既是我的枷锁,也是你的。我们都被‘孝’字困住了,动弹不得。
既然如此,不如放手,给彼此一条生路。长痛不如短痛。
不要恨我。或许,我们相遇在最美好的年华,却注定无法相守在最合适的时机。
那把钥匙……留作纪念吧,或者扔掉。忘了我,好好完成学业,你注定前程似锦。
珍重。晓芸字。
信纸从他彻底失去力气的手指间飘落,如同秋日最后一片枯叶,无声地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