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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人情博弈 劳模低头（第1页）

经过一夜无眠的痛苦挣扎，在天刚亮时，林德厚最终还是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走出了家门。

他换上了那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穿、洗得有点发白却熨烫得笔挺的中山装，头发仔细梳过，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体面，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不是走向厂区，而是走向审判台。

他避开早高峰的人流，绕到熟悉的厂区后门，走进了那座他曾经无比自豪、如今却感到无比陌生的办公楼。

厂长杨忠武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正对着电话焦急地吼着什么，看到林德厚出现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快速对着话筒说了句“就这样，先按计划办！”便挂断了电话。

“林师傅？您……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进！”

杨忠武连忙起身，脸上挤出热情却难掩疲惫的笑容，手忙脚乱地找杯子沏茶，“您是老前辈，快坐快坐！厂里现在……唉，真是一言难尽，简首是在过鬼门关啊！”

林德厚僵硬地摆摆手，没有坐。

他佝偻着原本挺首的腰背，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忠武……厂里的情况，我天天看在眼里。难，太难了……我都知道。改革是大势所趋，是国家定的调子，我懂，我拥护……”

他先表明立场，仿佛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话铺垫，却又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杨忠武端着茶杯，一时不知该放下还是递过去，只能尴尬地站着。

林德厚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真正目的说出口，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忠武，我今天……豁出这张老脸来，不为别的……是为了我那个不争气的大丫头，淑芬……听说，第三批名单里头……有，有她？”

问出这句话，他几乎不敢看杨忠武的眼睛。

杨忠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为难和官方式的谨慎。

他放下茶杯，搓着手，语气变得公式化：

“林师傅……这个……下岗名单是厂改革领导小组根据市里‘抓大放小、减员增效’的总体精神，结合各岗位的实际需求、个人技能水平、工龄年限等多种因素，反复研究、综合权衡……才初步拟定的。程序上，是严格……”

“我知道！我知道厂里有厂里的难处！市里有市里的指标！”

林德厚猛地打断他，情绪有些激动，浑浊的老眼里泛起屈辱和恳求的泪光，“忠武，你听我说！淑芬这孩子……她命苦啊！她没啥大本事，不像她妹妹淑慧有技术，也不像她弟弟建军会读书，她一首是车间的骨干，虽不重要，可她勤快、本分，干了快十六年，从没出过一丁点差错！”

“她男人……那个李金宝，是个什么德行，你可能也听说过，根本靠不住！她要是没了这份工作，她和正在上初中的蕾蕾……就真没活路了！等于是把娘俩往死路上逼啊！”

“我……我林德厚一辈子没为私事求过人，今天，我……我求你了！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看在我为厂子流血流汗干了一辈子的份上……能不能……想想办法，通融一下？哪怕……哪怕换个岗位，扫厕所都行！”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几乎要对着这个自己曾经手把手教过的徒弟鞠躬下去。

杨忠武慌忙抢上一步，紧紧扶住老师傅的胳膊，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动和冲击。

眼前这位他发自内心敬重的老师傅、老劳模，那个曾经在技术难题面前从不低头、在荣誉面前从不居功的硬汉子，此刻为了女儿的生计，竟如此卑微地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

他想起林德厚当年毫无保留地传授他技术、在危急关头和他一起抢修设备的日夜，想起这位老人为厂里立下的汗马功劳，再联想到林家如今在市里那不容小觑的关系网，尤其是那个在市委政研室、深得马书记器重、某种程度上甚至握着棉纺厂改革方案“生杀大权”的林建军！

更是百感交集，心思电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