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一个休息日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满小院,将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
空气里弥漫着李桂兰刚蒸好的馒头特有的麦香。
淑芬帮着母亲收拾完碗筷,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短暂的寂静后归于平息。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汲取着某种力量,拉着父母在老槐树下的小板凳上坐下。
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少女般的绯红,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如同淬炼过的精铁,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
“爸,妈,”她声音不高,吐字却清晰有力,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石板上,“我……我跟你们说实话。我……是谈对象了。就是上次帮我修车、后来又送水果那个,李金宝。”
她准确地纠正了流言中的误传。
接下来,淑芬像竹筒倒豆子,将她和李金宝相识的经过——
从那个刻意等待制造的“偶遇”修车,到菜市场强塞水果的“唐突”,再到暗巷里他坦诚的剖白(包括那令人心酸的童年、拉扯弟妹的艰辛、创业的坎坷)和热烈的告白——
都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美化,甚至强调了李金宝主动坦白两次失败婚姻的原因(自述因常年在外奔波,前妻耐不住寂寞跟人跑了,孩子都判给了前妻);
以及他现在的营生(在幸福路经营“金宝服装”,主要精力放在天南海北跑货源上)。
林家小院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显得格外刺耳。
李桂兰听完,脸色“唰”地白了,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双手无措地在围裙上搓着:
“芬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这……这离过两次婚?还……还有两个孩子撇在别人家?”
“这……这能是啥好人家出来的根苗?这种男人,心野着呢!就像那没笼头的马,收不住缰绳啊!靠不住,绝对靠不住!”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充满了对“多次婚姻”根深蒂固的排斥和对女儿未来可能重蹈覆辙的深切恐惧,“淑芬,你听妈一句劝,这种人,刚开始看着千好万好,嘴甜得像抹了蜜!”
“可时间长了,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都离两次了,能没点自己的问题?指不定有啥咱们不知道的臭毛病呢!你可不能糊涂啊!”
林德厚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他只是脸色越来越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阴云密布的天空。
他用力地吧嗒着早己熄灭的烟,发出空洞的“滋滋”声。
烟雾早己散尽,但他吞吐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
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透过女儿急切而坦诚的叙述,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在审视着那个素未谋面、却己搅动起家庭波澜的男人。
半晌,他才从紧抿的唇齿间,闷闷地挤出几个字,像沉重的石块砸在地上:
“哼!做个小生意,跑江湖的,油滑!”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信任,“这种人,走南闯北,见的世面多,花花肠子也多!最会看人下菜碟,耍心眼子!淑芬,”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地钉在女儿脸上,“你太实在,性子首,没那么多弯弯绕!别被人卖了,还傻呵呵地帮人家数钱!”
“爸!妈!”
淑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误解的委屈和一股倔强的火气,那火气烧得她眼眶发红,“你们不能光听外面那些长舌妇胡说八道!捕风捉影!也不能光揪着他离过婚这点不放!”
“离过婚怎么了?离过婚的人就不配再找好了?金宝他……他人不坏!他老实!本分!”
“对我是掏心窝子的好!对小蕾更是没话说!你们是没亲眼看见,小蕾现在见了他,比见了我还亲!‘李叔叔’长‘李叔叔’短的!”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执拗的、近乎偏执的光芒,那光芒深处,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和渴望:
“他前妻为什么走?那是他前妻的问题!是她守不住,是她心野!”
“金宝他为了养家糊口,为了让店里生意好点,让家里人过得好点,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他有错吗?错的是那个耐不住寂寞、不守妇道的女人!”
她的声音带着控诉的尖锐,仿佛在为李金宝,也在为自己辩护。
积压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苦了这么多年了!我一个人拉扯蕾蕾,又当爹又当妈!厂里家里两头顾,我容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