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厚感受到了女儿那执拗的、带着恳求也带着逼迫的目光,那目光烫得他心头发疼。
他环顾西周,老伴满眼是泪的期待,儿女们面带喜色,周家夫妇也面露宽容。
他忽然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心底那点冰冷的疑虑,在此刻这般炽热的“民意”面前,微不足道,甚至不合时宜。
反对?他将成为破坏家庭和睦的罪人,将刚爬出深渊的女儿再推回去。
那沉重的、有时甚至令人窒息的父爱,最终压倒了心底翻腾不息的不安。
他长长地、缓慢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茶叶的微苦,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负上了更沉重、更未知的东西。
“嗯。”他终于低沉地应了一声,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声音沉闷却一锤定音。
算是首肯。
“你们……自己看好了就行。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金宝和淑芬,最后落在老二淑慧和老三淑芳两家身上,“你们和老二、老三家商量着定吧。”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满意”,只是默许了这门婚事。那只粗糙的手,终于离开了茶杯。
“谢谢爸!谢谢妈!”
李金宝瞬间喜出望外,声音都拔高了八度,脸上的激动毫不作伪,他一把紧紧握住淑芬的手。
淑芬的眼泪终于决堤,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是喜悦,是释然,是终于落定的尘埃。
婚期很快定了下来,就在即将到来的五月一日劳动节,日子赶,但大家都说好,新生活嘛,就要快快启程。
新房就设在李金宝服装店后面那个刚刚收拾出来的小院里。
这小院原本堆满了废弃的杂物,如今被李金宝带着淑芬收拾得焕然一新。
墙壁粉刷得雪白,地上铺了干净的红砖,窗户上贴了红色的剪纸窗花。
李金宝甚至不知从哪弄来两棵石榴树种在院里,说寓意“多子多福红红火火”。
这几天,林家小院比过年还忙活。
李桂兰翻出压箱底的好布料,要给淑芬做一套新被褥。
淑慧和淑芳拉着沈静,偷偷跑去商场,给淑芬挑了一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作为新婚礼物——这是她们姐妹间默默的惊喜。
“妈,你看这针脚还行不?”
李桂兰戴着老花镜,在阳光下眯着眼缝被子,林德厚坐在一旁默默抽烟,看着老伴一针一线地纳进自己的祝福与担忧,看着女儿淑芬幸福与激动的心情。
“爸,您说这电视是放这儿好,还是放墙角好?”
李金宝拉着林德厚去看新房布局,事事请教,态度恭顺至极。林德厚话不多,只是“嗯”、“啊”地应着,偶尔指点一下。
小蕾变得格外粘李金宝,几乎成了他的小尾巴,嘴里“爸爸、爸爸”叫得越来越顺溜。
淑芬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连走路都带着风。她甚至开始跟着李金宝学怎么看服装成色,怎么算账,俨然一副老板娘的模样。
只有周文博,某次和李金宝核对婚礼采购清单时,无意间瞥见他账本上一笔略显含糊的短期借款记录,数额不大,但来源不明。
李金宝很快合上账本,笑着打岔:“哎,以前生意上一点烂账,早清了。”
周文博推了推眼镜,没再多问,但那瞬间李金宝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
婚礼前夜,淑芬在娘家最后一晚。
李桂兰把一枚小小的金戒指戴在女儿手上,那是她当年的嫁妆。
“金宝……人是活络了点,但对你好,就行。好好过日子。”
淑芬重重点头:
“妈,我知道了,您放心。”
林德厚最后一个回房,经过淑芬房门时,停顿了片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
“早点睡。”那扇门,隔开了父亲未尽的言语和女儿崭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