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敲打着林家小院的窗棂,也敲打着林德厚日渐沉重的心事。
寿宴的喧闹早己散去,留下的,是愈发清晰的不安。
两个心病日夜折磨着这位一家之主:
小儿子林建军年近三十依旧孑然一身,以及那个看似殷勤周到、却总让他感觉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女婿李金宝。
林建军的婚事,俨然成了林家餐桌上的头等议题。
李桂兰唉声叹气,林德厚更是愁得夜里翻来覆去,对着老伴嘟囔:
“文博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煦煦都会打酱油了!他这心里,是不是还装着那个姓苏的姑娘?可人家孩子都会叫妈了!他这头犟驴,怎么就转不过弯呢!”
最终还是三姐淑芳行动力强,托文工团的同事,给建军介绍了一位区人民医院化验室的姑娘,姓赵,据说文静秀气,家境清白。
林德厚如获至宝,亲自押着满脸不情愿的林建军去赴约。
饭桌上,气氛起初还算融洽。姑娘确实羞涩内向,小声问起林建军的工作。
这一问,可算捅了马蜂窝。
林建军一谈起近期跟着马书记调研的国企改制、政策动向,立刻像是换了个人,眼神发光,滔滔不绝,从“产权明晰”讲到“市场要素优化配置”,再从“剥离社会职能”谈到“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满口的专业术语和宏观分析。
赵姑娘听得两眼发首,云里雾里,手里搅动着咖啡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只能不住地点头“嗯嗯”,完全插不上话。
一顿饭下来,她大概只记住了“资产重组”和“下岗分流”几个让她心头惴惴不安的词。
事后,介绍人委婉地回话:
“赵姑娘说…林同志学问太大,思想太深刻,她…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小护士,怕跟不上林同志的层次,耽误了林同志……”
林建军得知这个结果,非但不失望,反而像是卸下千斤重担,长长舒了口气,对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父亲说:
“爸,强扭的瓜不甜。思想不在一个层面,硬凑在一起也是痛苦。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林德厚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拿这个一根筋的儿子毫无办法,只能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长吁短叹。
然而,比起林建军的“冥顽不灵”,李金宝带来的不安才是真正噬咬林德厚心肺的阴霾。
他与李桂兰私下不知商议了多少次,这个大女婿身上的谜团像临县清晨的浓雾,挥之不去:
他那两段语焉不详的婚史、对亲生儿女近乎刻意回避的态度、那几个偶尔出现、眼神闪烁形迹可疑的“兄弟”、还有服装店里那个永远对淑芬上锁的抽屉……每一样都透着古怪。
可每每他们旁敲侧击地向林淑芬打听,换来的却是女儿近乎盲目的维护。
林淑芬像是被灌了十足的迷魂汤,一提起李金宝,脸上就漾起幸福的光晕,言语间充满了对丈夫的崇拜和依赖。
“爸,妈,你们是不是对金宝成见太深了?”
一次晚饭后,面对父母又一次的试探,林淑芬终于忍不住,情绪激动地反驳,“他对我、对蕾蕾那是掏心掏肺的好!是,他是有过去,可谁还没点过去?”
“他都跟我坦白过了,是以前年轻不懂事,感情不和才离的。他给他亲生儿女点生活费,这说明他有担当!他那些兄弟是不怎么出息,可金宝重情义,帮衬一把怎么了?那不是优点吗?”
“服装店的账是复杂,我脑子笨,看了也白看,他管着挺好,我省心!你们就别老用老眼光看人,疑神疑鬼的了!”
她说着,眼圈都红了,语气里充满了对丈夫的心疼和对父母“过度干涉”的委屈。
李桂兰看着大女儿这副执迷不悟的样子,又气又急,背过身去偷偷抹泪。
林德厚看着女儿激动泛红的脸庞,一股寒意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看似枝繁叶茂,和睦兴旺,但根基处,恐怕早己被看不见的蛀虫悄然侵蚀,危机西伏。
不能再等了!必须查清楚!林德厚下定了决心。
这个艰巨而敏感的任务,又再次落在了全家最忠厚可靠、且不易引起李金宝警觉的二女婿陈卫国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