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盘子叠了起来,最好的硬菜见了底,男人们脸上的红晕更深了,炉火依旧旺着,映得人人脸上都是暖融融的微醺与满足。
就在这时,林建军放下了筷子,轻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神情褪去了方才的嬉笑,变得端凝认真起来。
“爸,妈,姐,姐夫们,”他声音不高,却让热闹的谈笑很自然地缓和下来,大家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聚焦到他身上,“我有个事,想趁今天人齐,跟大家商量下。”
客厅里顿时安静了许多,连方才酒杯碰撞的轻响、筷子夹菜的细微声都歇了,只剩下炉火里碎煤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还有里屋孩子们追着铁皮青蛙跑时,传来的隐约笑闹声——
那点热闹隔着门板,反倒让此刻的安静更显突出。
林建军指尖无意识地着搪瓷杯沿,喉结轻轻动了动,才缓缓开口:
“我这大西了,眼瞅着还有半年就毕业,往后的路得提前盘算清楚。现在摆在我面前,明晃晃的三条路:”
“一是听学校的安排。二是要么回咱们市里的国营厂,要么再努努力争取留在省里,找个对口的大厂子,端上铁饭碗,日子能安安稳稳的,不用你们再操心。”
他说着,抬眼扫过桌上众人,见大家都竖着耳朵听,又补充了句,“这两条路最保险,也最顺当,像咱们院儿里其他毕业的孩子那样,工作、成家,一步步按部就班来。”
他顿了顿,端起杯子抿了口温水,目光慢慢落在父母鬓角的白发、眼角深刻的皱纹上——
那是几十年操持家务、拉扯儿女刻下的痕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语气不自觉加重了些,带着几分郑重,又藏着点犹豫:
“三是……我想再拼一把,试试继续考研究生。”
“研究生?”
李桂兰手里的筷子刚夹起一块肉,闻言猛地顿在半空,下意识地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眼睛“唰”地睁大了,连眼角的细纹都绷得明显——
她只在厂子里听读过大学的技术员提过这词,知道是比大学生更“厉害”的学问,却从没敢想自家儿子会往这上面奔。
“对,研究生。我知道,这很难考,咱们这片厂区、家属院,掰着手指头数数,这么多年来弟,就没听说谁考上过,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不为过。”
林建军语气平静,却透着股韧劲,“但我也仔细打听研究过了,研究生现在国家非常重视,极其稀缺,真要是考上了,毕业出来基本首接进省市级的政府机关大门,或者进重要的研究所,起点、平台、还有将来的发展空间,跟本科生完全不一样。”
他看向父母,眼神里充满了征询,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知识分子的清高与压力:
“爸,妈,家里供我读到大学,己经非常不容易了。所以,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这条路,我走不走?”
话音未落,李桂兰立刻把筷子拍在桌上,情绪激动,声音陡然拔高:
“考!为啥不考!建军!只要你能考上,能读!砸锅卖铁、把这房子抵了妈也供你!这是光宗耀祖、改换门庭的大好事!咱们老林家祖坟上还没冒过这股青烟呢!必须考!”
她的话语像一连串炸响的鞭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无限的憧憬。
林德厚没有立刻说话。
他习惯性地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支“黄金叶”,就着炉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烟雾缭绕着,将他布满皱纹、刻满岁月痕迹的脸笼罩其中,那表情复杂难言——
有听到儿子有志气的骄傲,有对遥远“研究生”三个字的茫然与期待,但更多的,是对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试难度、怕儿子吃苦受累和没法尽早稳定下来的隐忧。
他沉默地吸了几口烟,那沉默仿佛有千斤重,压得热闹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猛地将才吸了一半的烟卷在铁皮烟灰缸里用力摁熄,仿佛摁熄的是所有犹豫和困难,声音沉甸甸的,却异常坚定:
“你妈说得对!考!有本事就往上考!攀高枝!家里的事,天塌下来也不用你操心!我跟你妈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还能动弹!你几个姐姐姐夫也都立事了,都能搭把手!”
“日子紧巴点,总能熬过去!你只管铆足了劲,好好念你的书!考上研究生,给咱老林家,也给你自己,争口气!闯出个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