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出来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了。
雪停了有一阵,厚厚的云层却还未散尽,只在西边裂出一道细缝,漏下一点发白的天光,照得满地新雪微微发亮。山里的风比白日轻了些,却更冷,像是所有喧囂都被那场大雪一併压进了天地深处,只剩下一种极轻极缓的寂静,在村路与屋檐之间慢慢流动。
李若澜走在他身边,手一直扶著叶飞的胳膊。
她指尖轻轻搭在他臂弯外侧,那点温热却始终没有鬆开。路上积雪未化,雪底又结著一层薄冰,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她走得很慢,分明是在迁就他的腿,遇到稍滑一些的地方,手便会下意识收紧些,低声提醒一句:“慢点。”
叶飞低头看了一眼她扶著自己的手,终究什么也没说。
从学校到她住的地方不过一小段路,若放在从前,他连气都不会喘一下。可如今踩在这样的雪地上,小腿深处那道尚未长好的伤总会在某一瞬骤然收紧,提醒他这一路早已不是从前。他极力走得平稳,可若澜是什么人,他呼吸稍重一点,她都察觉得到,更何况此刻,她的手就扶在他胳膊上。
路过操场边那排旧土房时,几个孩子从窗后偷偷探出头来,看见李老师扶著那个从风雪里骑马闯进来的陌生汉子走过,眼睛都睁得很大。李若澜只淡淡看了他们一眼,那些小脑袋便刷地缩了回去,像一群被雪惊了的小兽。
她住的地方在学校后头,一排低矮平房最靠里的那间。石阶上的薄雪被扫得整整齐齐。一开木门,一股带著煤火、旧纸张和木头气息的暖意,轻轻扑了出来。
屋子不大,一张窄床,一张书桌,一个小炉子,墙边立著半旧的木柜。窗台上压著几本翻旧了的课本,书桌上摊著批到一半的作业本和备课纸,最上面一张练习纸上,是孩子歪歪扭扭写下的英文单词。
叶飞站在门口,一时没有进去。
房间太小了,小得几乎一眼便能望到尽头。可也正因如此,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带著不是“支教”两个字就可以概括的,极具体的生活痕跡。
李若澜回过身,看见他还站在门边,轻声道:“先进来吧,外头冷。”
叶飞这才慢慢走进去。
她掩上门,又蹲下身去拨炉子里的火。炭是早上走前压好的,这会儿还留著一点红芯。她添了几块细煤,把火拨旺,屋里的暖意一点点浮起来,隨后又拎起暖壶,倒了杯热水放到桌边,把唯一那把椅子往炉边拉了拉。
“坐这边。”她说,“烤下火,暖暖腿。”
她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越是这样,越让叶飞心里发紧。
他低低“嗯”了一声,坐下时仍下意识护了一下右腿。李若澜站在一旁看著,眉心不自觉轻轻蹙了蹙,方才在办公室里压下去的那阵心疼,又隨著这一动作浮了上来。
屋里静了片刻。
窗外偶尔有积雪从屋檐边簌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音。炉上的水有了细细的响动。李若澜在床边坐下,手里捧著搪瓷缸,热气一阵阵扑到脸上,把她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红意衬得更明显了些。
叶飞的目光在这间屋子里慢慢掠过。他注意到椅背上那条灰色围巾。那围巾边角起了毛,显然戴了很多年。他看著那条围巾,心里忽然酸得厉害——五年前的李若澜,即便在最冷的冬夜,也会在上海的霓虹下保持著那种挺拔的、记者特有的锐利与精致。可现在,她穿著洗得发白的厚棉袄,戴著起毛的围巾,在这间窄小的土房里,守著一炉碎煤,把命融进了这片荒原。
叶飞接著伸手,轻轻翻了翻桌上的课本。
纸张已磨得发软,边缘起毛,密密麻麻的批註仍是她那秀气的字跡,只是比从前更有力、更稳,像是被这里的风雪磨出了骨头。
“你现在还教英语。”他低声说。
“嗯。”李若澜点了点头,“语文也教。別的老师忙不过来的时候,別的课也会带一点。”
“这么多课,你一个人……”
“也不是我一个人。”她轻轻打断,又垂下眼补了一句,“学校老师不够,能搭把手的都得搭。”
叶飞没再说话,目光却仍落在她桌上那些作业本上。
片刻后,李若澜先开了口。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炉火边试探:“这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一直都在找我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安静了下来,像是这句话本身,已经带走了她不少力气。
叶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热水,杯口升起的白雾一点点模糊了他的眼睛。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前两年,我像个走投无路的疯子,只能靠不停地开车、不停地找,才勉强让自己不崩溃。”
屋里火光轻轻一跳。
“先是一寸一寸地铺开,一个县一个县地过,一个乡一个乡地问,一个村一个村地找。从拉萨开始,到阿里,到山南,到林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