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赵国柱的东山再起梦
天津的冬天又干又冷,风从渤海湾那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刘云租的那间老小区的房子暖气不太行,客厅里的暖气片摸着只能算温乎。她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灌个热水袋塞在被窝里,然后缩在沙发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出神。
电视里的笑声一浪接一浪,她的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刘云打了个哆嗦。
赵国柱端着个脸盆从外面走进来,盆里放着两条毛巾和一块快用完的香皂。他把脸盆往鞋架上一搁,换拖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架上那双旧皮鞋,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双鞋鞋底都磨平了,改天得买双新的。”
刘云没接话。
赵国柱趿拉着拖鞋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沙发发出“吱呀”一声痛苦的呻吟。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两个台,又换了两个台,最后停在一个购物频道上,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只要九九八”。
“这什么玩意儿,天天卖东西。”赵国柱嘟囔着,但没有再换台。
刘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你不上班,天天在家待着,能不磨鞋吗?”
赵国柱眼皮都没抬:“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在找机会。这年头给人打工能挣几个钱?一个月三五千,够干什么的?我得干一票大的。”
“你干大的。”刘云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你把我的车干没了,房子干没了,存款干没了,你还想怎么干?”
赵国柱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很快挤出一个笑,往刘云那边靠了靠,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云云,你别老翻旧账嘛。谁还没个走背字的时候?我赵国柱是什么人?我是能做大事的人,这点挫折算什么?你等着,等我找到机会,连本带利全给你挣回来。”
刘云把他的手拨开,没说话。
这是赵国柱破产后蜗居在刘云出租屋的第八个月。八个月里,他没有上过一天班,没有挣过一分钱。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从床上挪到沙发上,从沙发上挪到楼下小卖部买包烟,再从楼下挪回来。所有的开销都压在刘云一个人身上,房租、水电、物业、两个人的吃喝拉撒,全靠刘云那点工资撑着。
刘云有时候深夜加班回来,看见赵国柱歪在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茶几上摊着花生壳和空啤酒罐,电视机还亮着,她就会站在玄关愣一会儿神。她说不清自己是在愣什么,也许是累的,也许是在想自己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但她始终没有开口赶他走。
也许是因为不甘心。她在他身上投了那么多,房子、车子、存款、青春——如果现在把他赶走,那这些东西就真的彻底打了水漂。她总在心里给自己画一个饼: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他就能翻过身来。到那个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个饼画了八个月,还没熟。
那天是周四,刘云照常上班。她在开发区一家小物流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工资四千八,扣完社保到手四千出头。光赵国柱的烟钱一个月就要七八百,刘云自己连杯奶茶都舍不得买。
下午三点多,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国柱发的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有好事。”
刘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有好事”。赵国柱每次说“有好事”,最后都会变成“坏事”。但鬼使神差的,她还是在下班后去菜市场买了几个西红柿和一把青菜,想着不管什么好事,总得先吃饭。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烟味呛得她直皱眉头。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烟蒂,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泡面调料包混合的气味。
但赵国柱的精神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他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泛着一种久违的光彩,眼睛里甚至有了些神采。他面前的茶几上多了一个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封口处露出一叠文件的边角。
“回来了?”赵国柱一改往日的懒散,站起来迎了两步,接过刘云手里的菜袋子,“快坐快坐,我跟你说个大事。”
刘云换了鞋,没急着坐,先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才慢吞吞地走到客厅坐下。她不看他,也不看那个档案袋,目光落在电视上,里面正播着一个什么调解节目,两个人为了一间房子的归属吵得面红耳赤。
赵国柱坐到她旁边,把档案袋拿起来,拍了拍,发出“嘭嘭”的闷响,像拍着一只肥硕的鸽子。
“云云,你还记得老杜不?杜志强,我以前在工地上那个合作伙伴。”
刘云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赵国柱以前风光的时候,手机通讯录里有几百号人,三天两头有人请他吃饭。这个杜志强,好像来过家里一次,开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身上穿着个黑皮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挺大的表。
“怎么了?”刘云问。
“老杜今天来找我了。”赵国柱说着,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资料,摊开在茶几上。刘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些打印的项目介绍、市场分析报告之类的东西,最上面那页印着几个大字——“某某县砂石料场投资可行性报告”。
赵国柱指着那几页纸,声音提高了八度:“云云,你听我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老杜跟当地的关系硬得很,县里有个领导是他远房亲戚,土地手续、开采许可,一条龙全给办下来。现在那边正好在搞基建,修高速、盖安置房,对砂石料的需求大得很。我们投个几十万进去把场子建起来,一年,最多一年,连本带利全回来了。”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串,说得口干舌燥,端起刘云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水。
刘云翻了翻那些资料,其实也看不太懂,什么“骨料级配”“含泥量”“压碎值”,一个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她翻了翻就放下了,抬起头看着赵国柱,表情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刘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