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塘村出了名的倔头,属驴的,牵著不走打著倒退。
这人今年五十出头,黑瘦黑瘦的,脸上褶子跟老树皮似的,一道一道的。
那是叫湖风年年吹,日日吹,吹出来的。
眼睛不大,但亮,眼珠子黑多白少。
看人的时候跟两把锥子似的,能把你钉在墙上。
常年在湖里漂,水里来水里去,晒得身上没一处白地方。
月光底下站著,跟块烧了三天三夜的木炭似的。
他肩上扛著船桨,桨片子磨得溜光水滑,把手那块儿让汗浸透了,黑里透著亮。
手里拎著个鱼篓,篓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用了少说十年。
篓子里,寥寥几条鱼,月光照进去,白晃晃的。
今儿个出湖,勉强不算白跑。
张老憨一进院子,眼珠子就定在那条大青鱼上了。
鱼砍成了四段,头是头,尾是尾,肉是肉,齐齐整整摆在苇席上。
苇席是头年新编的,篾片还发白,衬得那鱼段子亮汪汪的。
鱼鳞还没刮净,一片一片摞著,月光一照,跟铜钱似的泛光。
张老憨站住了。
船桨从肩上滑下来。
咚!
戳在地上,杵起一撮土。
鱼篓也扔了,咕嚕嚕滚到墙根底下,撞在一只倒扣的木盆上。
咣当!
他就那么站著,盯著那几段鱼肉,眼珠子一动不动,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唾沫。
院子里静下来,能听见灶房后头蛐蛐叫,吱吱吱,一声长一声短。
“爹……”张建国迎上去,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您回来了?今儿个……”
话没说完。
张老憨抬起手。
一巴掌呼在张建国后脑勺上。
啪!
这一巴掌响得脆生,惊得墙头上两只麻雀扑稜稜飞起来。
黑影一闪就没进黑夜里了。
张建国捂著后脑勺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下绊著个劈柴,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眼泪都快下来了:“爹!您打我干啥?我咋啦?”
张老憨不理他,扭头看向陈崢。
目光在陈崢脸上停了停,又挪到那条鱼上。
“这鱼,你们拿的?”
声音哑,是常年在水上喊號子喊出来的。
陈崢点点头:“老憨叔,是我们拿的。”
张老憨围著鱼转了一圈,蹲下来。
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