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幼薇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她握着剑柄的手又松了几分,戒备的姿态明显放松了一些。她盯着林越的眼睛,等他把话说完。
"我师父跟我说过,苏师伯为了修炼有情剑,跟她双修过的男修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她是有情却也无情——练到极致的剑意里全是别人的情,却没有一分是她自己的。我琢磨了一下,苏师伯的有情剑,其实需要不断的情欲刺激才能修到更高层次。中间要经历多少人世往来、红尘是非,却一样都不能留恋。她的有情剑练到今天这个境界,怕是把所有跟她双修过的人,全都当成了用完即弃的磨刀石。"
林越顿了一下。
"所以这有情剑的有情——怕只在当时。过了那个当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幼薇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她手里的剑垂下来了一些,剑尖指向地面。她看着林越的眼神第一次没有了杀意,只剩下一种若有所思的审视。
"你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不像是在威胁他,倒像是在跟一个同门师弟讨论剑道,"苏师伯的剑意我也感受过——浓烈,滚烫,但转瞬即逝。她确实从不留恋任何一段情。可是——"她微微偏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越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圆未缺,还有时间。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离江幼薇不到三步远的位置。
这个距离很危险——她如果突然出剑,他根本来不及躲。
但他赌她此刻不会出剑。
她已经被他的话题勾住了,一个修炼了十几年无情剑的人,第一次有人从"剑道本身"的角度跟她对话,而不是劝她转修。
"你的无情剑修错了。"林越一字一句地说。
江幼薇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不是修错了功法的路线——是修错了无情这两个字的理解。你以为无情就是压制自己的感情,把喜怒哀惧爱恶欲全部锁起来,锁得越干净剑意越纯粹。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无情就是压制感情,那石头最无情。石头无情,怎么不见石头修成绝世神功?"
江幼薇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但她没有打断他。
"人之为人,全在一个情字。无情也,何称人?石头无情,木头无情,那是因为它们不是人——它们从来没拥有过感情,所以谈不上斩断。而你有感情,你只是把它们锁起来了。锁起来和斩断,是两回事。你越锁,它们越在暗处积攒,积攒到月圆之夜月华之力一冲,就全部决堤。这就是你月圆之夜剑意紊乱的根源——不是月华的错,是你的无情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真正的无情剑,不是灭绝感情——而是经历之后再超脱。历遍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从这一切中解脱出来,才能走入无情大道。这就像一个人要先见过山,才能说看山不是山。你连山都没见过,直接说看山不是山,那不是超脱,那是自欺。"
林越停了一下,看着江幼薇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淡蓝色的瞳孔里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不信,然后是那种"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的动摇。
"所以我说——有情却也无情,无情还需有情。有此论也。"
江幼薇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握剑的手垂在身侧,眼睛直直地看着林越,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她认知的东西。
月光洒在她脸上,她那张原本冷淡到极点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有震动,有迷茫,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还有一种被长久以来的执念狠狠撞击之后才会出现的空洞。
"我练了十几年的剑……"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七岁开始,师父教我第一式剑法起,她就告诉我——无情剑,要断情绝欲。我信了。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我不笑,不哭,不怒,不惧,不喜,不悲。剑堂的同门说我冷得像冰,我反而高兴——因为那说明我练对了。"
"可是你告诉我——我练错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越,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说的这些……确实让我豁然开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无情剑可以这样理解。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经历之后超脱,历遍七情六欲再从中走出来——那确实比我现在这种压制感情的路子高明了不知多少。但是——"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我坚持了十几年的道,不是你一番话就能推翻的。师弟,你这些话……且容我再想想吧。"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林越哪能放过这个机会。他上前一步,声音在月光下响起来。
"江师姐——不如你我比试一场。"
江幼薇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赢了,我立刻离开,今天这些话当我没说。我赢了——"林越顿了一下,"你我实验一下,我的理论是否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