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学术批评!精准,且必要!”森内特振振有词,灰白的眉毛扬起,“她这是人身攻击,粗鄙,且毫无建设性。”
两人嘀嘀咕咕,来到那间约好的小教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冷气机低沉的运行声,以及一种熟悉的、纸张与秩序混合的气息。
李乐推开门,克里克特教授已然端坐其中。她今天穿了件铁灰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一颗,外面罩着件薄款的马甲,银发依旧盘得纹丝不乱,像一座微型冰川镇在长桌尽头。
窗外的悬铃木枝叶浓密,滤进来的光线将她面前的笔记本封面映成一种冷调的苍绿。
“教授,我们来了。”李乐出声示意。
克里克特从笔记本上抬起视线,目光先掠过李乐,在他脸上停顿半秒,仿佛在评估某种实验样本的保存状态,随即转向森内特,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哦,看来我们的病人终于康复到能进行长途跋涉了?”她语调平缓,用词却像细针,“没有引发旧伤复发,或需要中途歇息补充葡萄糖或者做AED,真是医学奇迹。”
森内特丝毫不恼,反而笑吟吟地拉开克里克特对面的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将拐杖小心靠在一旁。
“亲爱的教授,关心则乱。我这把老骨头,经过李乐家那些高热量、高复合调味料的滋养,以及两位小哲学家每日进行的形而上学拷问,其坚韧程度已远超预期。倒是你,”他身体微微前倾,故作关切,“还坚守在这空荡荡的堡垒里,与这些不会反驳你的纸张为伍,不觉得。。。。。有点寂寞?或者说,偏执?”
“与清晰、有序、服从逻辑的文本相处,远比应付某些打着学术幌子、实则思维散漫如野地杂草的头脑要令人愉悦得多。”克里克特面不改色,抬手示意李乐也坐下,“至少,纸张不会在讨论涂尔干时突然岔到恐龙灭绝的火山说与陨石说孰优孰劣。”
李乐小心翼翼的将臀部无声的贴到凳子上,秉着呼吸,生怕自己无辜的被殃及。
森内特哈哈大笑,竟有几分得意,“你看,知识传递的多维性与趣味性!僵化的头脑无法理解,跨学科的灵感往往诞生于看似荒谬的碰撞。顺便一提,我最近认为陨石说的证据链更完整些。”
克里克特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看来腿脚是利索了,希望你的脑子也恢复如初。”说完,不再纠缠,直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首先,关于你博士二年级的学业论文与发表情况。”克里克特从手边拿起一份薄薄的清单,戴上眼镜,“一篇SSCI,JournalofContemporaryEthnography,《礼物、债务与符号资本,非正式经济交换的伦理边界》。”
“两篇理论综述,《结构主义之后:当代亲属关系研究范式流变评述》,以及,《阈限概念的旅行:从仪式研究到数字移民身份建构》。就这些?”
李乐坐得笔直,感觉那目光正在给自己的学术产出称重,并且似乎对秤杆的高度不太满意。
“是的,教授。田野调查和基础理论的学习阅读,占用了主要精力,理论梳理和成文发表,确实。。。。进度上有所权衡。”他试图狡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权衡。”克里克特教授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淡,“数量上,符合最低要求。质量上,”她顿了顿,“那篇SSCI,材料尚可,分析方法中规中矩,结论。。。。不够锋利。你在小心翼翼地论证一个多数人凭直觉也能感知的现象。”
“弱关系在特定压力下可能发挥关键作用,这没错,但你的分析停留在描述其如何强化,对为何在此群体、此情境下能实现这种非常态的强化,挖掘不足。”
“是制度性空缺?是资源极度稀缺下的特殊博弈策略?还是这个群体本身筛选机制造就的某种同质化前提?你触及了边缘,但没有深入核心。”
说着,老太太抽出那篇SSCI论文的审稿意见复印件,“审稿人A认为,你的个案选择具有启发性,但理论对话的深度可以进一步拓展,审稿人B欣赏你的细节,但指出对边界的动态性刻画稍显模糊。”
“最终能够发表,得益于你扎实的理论,以及。。。。。”老太太瞥了眼森内特,“你的另一位导师在某些方面的声誉,编辑给了修改后发表的机会,而非直接拒稿。”
森内特似乎不觉,微微颔首,仿佛在说“不客气”,但眼里分明闪过“看,关键时刻还得靠我”的细微光芒。
李乐脸上有些发热,但依然保持镇定。
“至于两篇综述,”克里克特继续道,语气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或许只有百分之一,“文献覆盖面够广,梳理也算清晰。有前瞻性。但问题同样存在:述而不作。你像一位尽职的图书管理员,把书架整理得很漂亮,但没有告诉读者,为什么这本和那本该放在一起,它们之间的对话可能激发出什么新的问题。综述不是目录,李,它本身就应该是一种观点交锋的场域。”
她将清单轻轻放回桌面,“总体评价,合格,但平庸。没有展现出应该有的敏锐的、甚至有点刁钻的观察力。”
“你在田野笔记里敢写的那些大胆联想和尖锐设问,为什么到了正式论文里就变得如此温吞?学术规范不是臭袜子。”
李乐张了张嘴,想狡辩一句,但看到克里克特镜片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这老太太面前,任何抱怨都是软弱的表现。她关心的永远是你能否在规则的钢丝上,跳出最惊险也最优美的舞步。
下意识瞥向森内特,指望“主导师”说给句公道话。
森内特正端起李乐刚才顺手给他倒的水,闻言慢悠悠咽下,推了推眼镜,“嗯,克里克特总是如此犀利。不过李乐啊,比起你第一年那篇试图用博弈论模型解构中国农村婚宴席次安排、结果被批得体无完肤的论文,这一篇至少。。。。。能看出是出自人类学专业学生之手了。进步显着,值得鼓励。就像小学生从不及格考到了六十分。”
李乐,“。。。。。”
这特么鼓励听着比批评还心塞。行吧行吧,其实也挺好,自由又不求博士毕业就变成博导,这数据,还挺好。
“第二项,”克里克特无视这小插曲,翻过一页,“你的核心田野调查,关于伦敦留学生群体的身份认同与实践。学期初你提交了初步设计,现在是阶段性总结的时候。”
“我需要看到清晰的进展脉络、关键发现、遇到的挑战,以及下一步计划。”她目光如手术灯般罩定李乐,“口头简述即可,但需要结构。给你十分钟。”
李乐定了定神,将纷乱的思绪拉回正轨。
他略去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资本博弈与私人交谊,聚焦于学术观察,从最初通过学生会、校友网络接触到的相对同质化“精英圈层”,到后来因指南针基金风波而观察到的内部裂变、风险应对策略分化;再到通过袁家兴、时威延伸触及的“奋斗型”普通留学生群体,他们的经济实践如何成为理解其生存策略与社交网络的窗口;以及作为负面参照的司汤达案例,所揭示的制度疏离、文化迷失与越轨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