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十月”那个红圈上摩挲着,窗外,更远处洛杉矶Downtown的灯火在天际线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那光晕此刻在他眼中,仿佛不是璀璨,而是一种虚浮的、过度曝光的苍白。
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想了想,找到那个标记着“安德鲁”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有节奏的“嘟——嘟——”声,仿佛信号正穿过大西洋底冰冷幽暗的海沟。响了七八声,就在李乐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李……”安德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被从深度睡眠中强行打捞上来的沙哑和鼻音,以及一丝压抑着的、属于凌晨被吵醒之人的愠怒,“你知道现在伦敦是几点吗?”
“早上六点零……七分。”李乐看了眼墙上指向十一点十分的钟,算得飞快,“太阳还没晒屁股,但勤劳的腐国人民该起床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嘛,安德鲁。”
“去他女王勤劳的腐国人民,”安德鲁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点压抑的怒气开始冒头,“包括我,在经历了昨天一场和银行那些穿三件套的吸血鬼们长达五小时的、关于一个该死的主权基金赎回条款的拉锯战之后,享有在周六早晨至少睡到七点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基本人权!尤其是当这位人民的上司,正在距离他八千公里外、阳光明媚的加利福尼亚享受假期的时候!”
“假期?”李乐嗤笑一声,换了个更瘫的姿势,脚跷到书桌上,“我这是深入敌后,考察民生,体验资本主义世界的糖衣与炮弹。糖衣有点齁,炮弹引信咝咝响,听得我睡不着,只好找你这个同样睡不着……哦不对,是没得睡的同伙,唠唠。”
“睡不着你可以数羊,或者起来给自己煎个蛋,而不是打电话把一个刚刚睡了不到四小时的、为你管理着数以亿计资产、头发每天都会少十五根的人吵醒,就为了唠唠?”
安德鲁显然彻底醒了,怨气在越洋电话里滋滋作响,“而且,根据我们上周五下午,你的周五上午,最后一次通话的纪要,下一次‘唠嗑’应该是在三天后,讨论指南针的过度业务,而不是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本该属于睡眠的清晨。”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安德鲁,坐这比生意,最不值钱的就是计划。”李乐语气不变,目光却落回笔记本上“十月初”那几个字,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我这边,闻到点不一样的味道。觉得我们那个计划里,原定的前奏起调节点,是不是……有点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是安德鲁深深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的气息声。这是他从睡眠模式切换到“华尔街交易台”模式的标志性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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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安德鲁的声音瞬间清醒了许多,虽然依旧沙哑,但那种属于顶尖交易员的、锐利的专注感已经透过电波传了过来。
“你在加州,闻到的是红酒橡木桶的味道,还是硅谷服务器过热的焦糊味?和我们的节点有什么关系?你想干什么?”
“时间点。”李乐用指尖点了点笔记本上“十月”那个红圈,“我想把原定十月份开始的那波主要布局动作,提前。就这个月,七月,开始执行。”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安德鲁可能下了床,走到了窗边。
“李,我们去年秋天、今年春天反复推演过时间线。模型是基于违约率滞后数据、房价环比变化、杠杆率累积速度,还有最重要的,丑联储政策转向的可能窗口。现在所有的,已经发生的事件都和我们的预测一样。”
“十月是个相对保守但稳妥的节点,市场情绪会出现第一道明显的裂痕,流动性还相对充裕,我们可以从容地、分批次地建立和加大头寸,而不会过早暴露,或者因为市场噪音付出不必要的溢价成本。”
安德鲁语速很快,列举着理由,“现在提前到七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要在市场普遍仍沉浸在Goldilocks(金发姑娘经济)幻觉里的时候,就大举押注其崩溃。”
“CDS的保费,虽然比去年底今年初高了,但相对于危机全面爆发时的价值,现在买入仍然算是便宜,可问题是,我们的资金占用周期会拉长至少三个月。额外的保费支出、抵押品占用,还有机会成本。更重要的是,市场在真正恐慌前,可能会有反复,甚至短暂的死猫跳,这会增加我们头寸管理的难度和风险。”
安德鲁顿了顿,似乎在查看什么,李乐能听到隐约的纸张翻动或键盘敲击声。
“而且,我们多个离岸实体和经纪商通道的热身才刚刚完成,大规模资金调动和头寸建立的隐蔽性测试,原计划是八月到九月逐步进行。”
“提前到七月,合规层面的压力,操作上的仓促……李,给我一个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不能是我感觉,我需要逻辑,需要数据,或者至少是强有力的、非量化的观测信号。”
李乐安静地听完安德鲁连珠炮般的质疑。
他知道安德鲁的谨慎是对的,那是职业的风险本能。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前却浮现出弗里蒙特新区那些崭新却空置的房子、Target超市里推着满载购物车的人们脸上那种松弛的消费狂热、地产中介方舒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隐忧、还有那位女主持人摘下墨镜时灿烂却与周遭环境略显突兀的笑容……
“……这么说吧,安德鲁,这儿就像一个派对,音乐震天响,酒水管够,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舞池中心最靓的仔,房产经纪是那个最卖力的DJ,告诉你下一首更嗨。”
“但我觉得,音响的低音炮已经在杂音了,酒保倒酒的手有点抖了,最关键的是,我瞅见后门那边,好像有人开始偷偷检查消防通道是不是被堵死了。虽然绝大多数人还在嗨,觉得派对能通宵。”
“安德鲁,数据,模型,违约率曲线,房价指数……你那边有最实时的,我相信你每天都在盯着。但我这边,过去这几周,从东海岸的匹兹堡铁锈带,到西海岸的硅谷和这里,我看到的,是模型之外的东西。”
“继续,”似乎消化了一下李乐这一长串的比喻,安德鲁说道。
李乐往后一靠,脚翘得更高了些,“我看到的不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温度,是情绪,是一种……系统的体感。”
“所有人都相信房价永远涨,相信只要用房子抵押就能随时掏出钱来享受生活,相信那些包装精美的MBS和CDO是绝对安全的资产。这种相信,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一种集体性的认知失调。”
“人们谈论的不是商品价格,而是如何用HomeEquityLoan(房屋净值贷款)去实现下一个消费梦想,地产中介的话术里,家的情感属性越来越少,资产和杠杆的工具属性越来越强。”
“安德鲁,你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是什么吗?”李乐自问自答,“不是所有人都开始怀疑的时候,而是几乎没有人怀疑,甚至嘲笑那些零星怀疑声音的时候。市场一致性预期强大到可以暂时扭曲现实,但现实的重力终会回来。我感觉……这种一致性预期的裂缝,可能比模型预测的来得更早、更猛烈。它不是慢慢扩散的,可能是在某个阈值被突破后,以一种雪崩的方式呈现。”
“我们之前的计划,是基于‘理性’的危机演进时间表。但我担心,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场‘非理性’繁荣后的‘非线性’崩溃。当音乐停止时,抢椅子的游戏会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