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清朗,带着点老小孩儿的得意,在寂静的园子里显得格外真切。
李乐一扭头,便瞧见周奶奶和保姆阿姨,正一左一右,推着轮椅上的芮先生,慢悠悠地晃过来。
轮椅上,老爷子穿着件月白色的杭纺短袖衫,黑色长裤,脚蹬一双厚底儿布鞋,一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正比划着,嘴里说着什么,逗得身后的周奶奶不住地笑,连推车的阿姨也抿着嘴乐。
待三人走近,瞧见门口杵着个壮汉,先是一愣。待看清是李乐,芮先生手一指,“一个瞪眼汉,专吓胆小人。若问权多大,只拦鬼怪不拦神。小子,怎么着?大晚上的,学校调你来给我当门卫了?”
李乐赶紧上前,嬉皮笑脸地接茬,“夜夜立门畔,哈欠连成串。若问何所盼?今年工资别拖欠。老爷子,这活儿我想干,您看,给开多少月钱合适?”
芮先生闻言,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全然不似鲐背之年的老人。
“你小子!来了也不先知会一声,杵在这儿装神弄鬼。”
“我哪知道您这钟点儿还出去巡逻啊,”李乐笑道,顺手接过阿姨手里的推车把手,“也不怕蚊子给您抬了去。”
“蚊子?”芮先生摆摆手,“早就不咬我喽!血不甜了,没滋味儿,它们不新鲜。”
“您可别这么说,”李乐推着轮椅往院里走,“就您这精气神儿,我看比国贸写字楼里那些熬夜加班的社畜都强得多。”
“社畜?”老爷子对这个新词儿没怎么听过,侧过头问,“何解?”
“呃……就是社会性牲畜,被圈养着干活儿的。”
“哦,”芮先生点点头,咂摸一下,“倒也形象。你这嘴贫的功夫,倒是没搁下。走,进屋说话。”
李乐又笑着跟周奶奶和阿姨打了招呼。周奶奶慈和地笑着,“快进去吧,外头有蚊子,虽说不咬他,专咬我们。”阿姨也笑着点头,去厨房张罗茶水。
进了房间,入了书房,灯光明亮了些。陈设极简,却处处妥帖。一张宽大的旧书桌临窗,桌上文房四宝井然,一盏绿罩台灯;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得满满当当,许多书脊已然斑驳;墙上挂着一幅斗方,是老爷子自己的墨迹:“知白守黑”。
陈设依旧是多年不变的样子,满墙顶天立地的书柜,各种书籍混杂,卷着陈年纸张的微涩气息,还有窗台上那盆茉莉幽幽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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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挂着一幅斗方,是老爷子自己的墨迹,“知白守黑”。
扶着老爷子在沙发坐下,李乐拉过一张方凳在旁边。
“几时回来的?”老爷子问。
“前天才到。倒了两天时差,今天赶紧来给您请安。”李乐端起茶杯吹了吹。
“伦敦那边,学业都顺当?”
“还行,就是文献看得头晕,那些弯弯绕太多。”
“绕就对了。不绕,怎么显出他们的本事?”芮先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学问嘛,有时候就是在一团乱麻里,找出那根能抽的线头。找着了,就顺,找不着,就继续绕。你年轻,多绕绕,有好处。”
问了些伦敦的琐事,街景、饮食、图书馆,李乐回的仔细,芮先生听得认真,偶尔插问一句,都是关键。
“说吧,这个点儿来,什么事儿?”
李乐嘿嘿一笑,从随身挎包里掏出那份大红请柬,双手递了过去,“下个月,我结婚。日子定好了,请您和周奶奶一定赏光。”
“哟,我说呢,下帖子来的,”芮先生接过,戴上老花镜,展开请柬,看得仔细。洒金红底衬着墨迹,映得老人脸上也多了些喜气。他看完,抬起头,眼中满是笑意:
“怎么,你这是……终于要用社会仪式来固定婚姻关系了?我还以为,打算一直含糊下去呢。”
李乐挠挠头,“哪能呢,婚礼是社会成员共享的潜意识脚本,达成社会整合与关系重构。”
“说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