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也挂着东西,一边是金黄的玉米辫子,一边是暗红的干辣椒,沉甸甸的,垂下来,把日子也坠得踏实了。
院中靠东墙,一株老枣树,枝干虬结,绿叶间已挂了青涩的小果。
树下有一口石质水缸,半缸清水,映着天光云影,缸里养着荷花,这个时节,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圆圆的叶子,铺在水面上,绿得发亮。
西墙根下,种着些寻常花草,月季、蜀葵,开得热闹,给这方正肃穆的院落添了几分明丽的生气。给这方正肃穆的院落添了几分明丽的生气。
最让大小姐移不开眼的,是院子里的光。
不是那种均匀铺开的光。是被屋檐切割过的,被树影筛过的,被窗棂打碎又拼起来的光。
它落在青砖上,是斑驳的;落在槅扇上,是朦胧的;落在荷缸的水面上,是颤动的。
那些光斑恍惚惚的,把整个院子都笼在一层温润的、旧旧的光晕里。
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但又是活的,风一吹,树影动,光斑也跟着动,活泛得很。
空气里有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味,不是花香,是更沉更厚的东西。是陈年木料的味道,是老砖老瓦在太阳下晒过后散发出的味道,是檐下那些辣椒和蒜辫子的味道,还有,从某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干燥的黄土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的,却不闷,反倒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
一切都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砖是砖,瓦是瓦,木是木,石是石。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浮华的堆砌,所有的存在都因必需而存在,因历经岁月而自有其沉稳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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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过许多宅子。
汉城的古宫,她去过;燕京的王府,她也去过。那些地方,更大,更气派,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但那些宅子是死的。是用来展览的,用来怀古的,用来拍电影电视剧的。人走进去,像走进一幅画,看完了,出来了,画还是画,你还是你。
可,这座院子似乎是活的。
那些红辣椒,那些蒜辫子,那口养着荷的缸,墙角的大公鸡,廊下那几把靠墙放着的锄头、铁锨,门后那双沾着泥的胶鞋……所有的东西都在告诉她,这儿住着人。
不是住过,是住着。昨天、今天、明天,都会有人在这里进进出出,生火做饭,晒太阳打盹,拌嘴和好。
这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第一次来,明明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规矩,可站在这院子里,被那些光和影笼罩着,被那些混杂却厚实的味道包裹着,她忽然有种恍惚的错觉,好像自己不是第一次来。
她忽然有种恍惚的错觉,好像自己不是第一次来。在某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早就熟悉了这种气息。
但这感觉里,又掺着一丝别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像有一双眼睛,在温柔的看着她。
不是具体的谁,大伯在和李乐说话,大娘去张罗茶水了,老李在廊下逗俩孩子。
没有人专门看她。可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不是审视,不是挑剔,也不是好奇。
那种注视更亲近,更沉静,像这院子本身在看她。
像那些青砖在看,那些灰瓦在看,那些棂条、门簪、雀替、抱鼓石,都在看。
它们沉默地看了百多年,看过了多少走进这院子的人,迎进来,送出去,哭的,笑的,拜堂的,发丧的,生下来的,老死的……它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如今它们也在看她,看她这个新来的人。那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基于漫长岁月与血脉传承的、自然而然的衡量。
大小姐站在院子中央,被这若有若无的注视包裹着,不是紧张。她不怕被看。在南高丽,在各种场合,被各种目光注视,她早就习惯了。
也不是惶恐。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站在这儿意味着什么。
更像是一种……被纳入的恍惚。
像一条河,流了很久,终于流进了一片海。
海不会问她从哪里来,不会评判她流得快慢,不会挑剔她带了多少泥沙。海只是敞开自己,等着她,然后把她的一切,都变成自己的。
她轻轻吸了口气,干燥的空气里,有泥土、草木、还有老木头淡淡的、宁谧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