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先前拜天地时那种乌泱泱的围观,而是一种有序的、按辈分排定的聚集。各房的长辈们,分坐在正厅两侧的椅子上,聊着说笑着,但目光都不时的投向厅门方向。
李乐和大小姐一出现,厅里的嘈杂便静了一静,随即,更热烈的笑声和招呼声响起来。
“来了来了!”
“新娘子换衣裳了?这身也俊!”
“就是,这通身的气派,怎么打扮都好看。”
“还得是咱们老祖宗的衣服,这身又贵气又大方,见人走动都便宜。””
刚才当司仪的,本家的那位叔笑着上前,手里拿着个红纸折子,对李乐和大小姐道,“按老礼,拜完天地,该是放拜,如今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磕头讨赏了,咱们家老太太也吩咐了,自家人,不讲那些虚礼。今儿就是让新媳妇认认门里的长辈,往后都是一家人,常来常往。”
众人纷纷笑着称是。
说“放拜”,也叫“认大小”。
有些地方在拜天地的时候紧跟着,原意是明人伦、认亲眷,接受长辈亲人的祝贺,还有礼物。
只不过在有些地方,就成了变相的给家里叔叔大爷、七大姑八大姨磕头给讨红包的仪式。
早先为了好听,还会虚报。比如司仪会高喊。“X大爷X大娘,随礼一千万~~~”,其实也就是一千。
还有的长辈会为难新人,磕几个头给多少钱,叫的声大声小也都计较。这事儿外人看着是热闹,不过付清梅说没啥意思,各家远近亲疏的,当面封礼金再报数,不好看。还有,难免有人把心思用在这上头。
便在来麟州筹备开会的时候,给各家交代的清楚拜天地时免了这一项,等拜完堂之后再说。而各家随的礼金,也都要量力而行。要是多了,等再退回去,可别觉得难看。
老太太说得明白,各家有的倒也省了些心思。
李铁矛这时起身,走到付清梅面前,微微躬身,“付妈妈,您老坐稳当,先从您这儿开始。”
付清梅端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点点头,目光落在李乐和大小姐身上,脸上的笑纹老深了。
李乐拉着大小姐上前,两人并肩站定,对着付清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奶奶。”李乐叫了一声。
“奶奶。”大小姐跟着叫,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尾音。
付清梅“嗳”了一声,伸手虚扶了扶。旁边曾敏递上一个红包,厚墩墩的,老太太接过来,亲手塞到大小姐手里。
“拿着,”她说,语气平实却透着分量,“往后,好好过日子。”
大小姐双手接过,又微微欠身,“谢谢奶奶。”
付清梅点点头,不再多言。
李铁矛这时上前一步,先看了眼付清梅,又弯下腰,双手扶住张稚秀的胳膊,“张妈妈。”
之后示意李乐。
张稚秀笑着点头,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看着李乐和李富贞,一脸的慈祥与宠爱。
看到这一幕,厅里静了一瞬。就在李铁矛这一弯一扶之间,满厅的人心里都有了数。
本家几位年长的,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都知道张稚秀是谁,也知道她和李家的渊源。
张稚秀这身份,放在外头如何不论,可放在这老宅里,放在老李家的家谱里,她是谁?是跟这个家断了又连着、分着又扯着,充满了复杂难言过往的那个人。
长房这位老大,是个心思透亮的。这分明是按照对房来对待的,这里面既有老太太一生再未嫁的原因,也因为,只有李钰这么一个长房的大姑奶奶。
这一扶,把一切都摆平了。
用的是对长辈的礼,行的却是对“自家人”的亲。
那一声“张妈妈”,叫得自然,那一下搀扶,做得坦然。没那么多忌讳,也没那么多计较。就是让所有人看见,这位,也是长辈,也是该受新人一拜的。明确了张稚秀在这个家中的特殊地位。
虽然付清梅没说话,甚至没往那边多看一眼,可她不说话,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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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房的人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盘算便都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