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坐下,拿起饭碗,把刘师傅的话说了。
张曼曼夹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也看了看四周,咂咂嘴:“啧,可惜了。以后想吃这么实惠的小炒,难了。这回锅肉,六块一份儿,上哪儿找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亦无不拆之违章建筑。”梁灿倒是淡定,夹了块鸡肉,“旧的消亡,新的诞生,此乃都市空间再生产之常态。只不过,新的多半更贵,且少了些许人情味与随机性。快吃吧,缅怀不如趁热。”
三人埋头吃饭。饭菜味道依旧实在,米饭管够。风卷残云般将几盆菜扫荡大半,肚子里有了底,速度才慢下来。
李乐想起自己结完婚,张曼曼跟着梁灿说是去红空做田野调查,便问,“你和阿灿去红空,都田野调查出些啥了?”
张曼曼本来正在埋头扒饭,闻言抬起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别提了!调查个屁!净特么吵架了!”
“啊?”李乐来了兴趣,看向梁灿。
“我俩逛街,到了油麻地那边的一家卖包的店,曼曼想给闻老师买一个,看中一款,客气地问销售,小姐,这个能不能拿给我看看?个Sales睇我哋一眼,”梁灿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讥诮和无奈的表情,“尤其系听到曼曼说的普通话之后,嗰种表情啊……啧啧,好似我哋身上有味儿咁。”
“之后呢?”李乐笑了笑。
“诶诶诶,对,就乐哥这表情,那种敷衍、轻视,还有那种你买不起就别碰的潜台词,就他妈那个死出,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张曼曼接过话头,“我当时就有点火,但还是忍着,我跟她说,这黑色的有么?我看一下。”
“你猜她咋的?她说,sorry啊,IcantunderstandChinese”
“还有,”梁灿比划着,“个sales,转身,用粤语飞快地跟旁边另一个销售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们站得近,她说又系北佬,睇看都唔似买得起,”
“我操!”张曼曼一跺脚,“北佬?我他妈一米九三的北佬?还买不起?mLGB……”
“后来就吵起来了?”
梁灿一耸肩,继续讲,“结果曼曼就说,Excuseme,IbelievewhatyoujustutteredinCantonesewashighlyinappropriateanddiscriminatory。WouldyoukindlyrepeatyourstatementinMandarin,orperhapsinEnglish,sowecanallbeclearaboutyourprofessionalattitudetowardscustomersfromthemain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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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李乐大笑。
“我心想,你跟老子拽洋腔?老子六级高分过的!”张曼曼解气地说,“结果那娘们儿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不出一个完整的英文单词。”
“她大概以为大陆来的都是土包子,英语肯定不行,没想到撞枪口上了。我在论坛上跟世界各地的大喷子大战八百回合的,还怕她?”
“然后呢?”
“然后?”梁灿笑道,“然后那销售支支吾吾,旁边的销售也围过来打圆场。曼姨不依不饶,要求见店长,投诉,店长态度好不少,但系英文一样麻麻地。”
“曼曼就用英文,好有条理咁,将件事由头到尾讲咗一次,重点指出该店员基于顾客使用语言歧视性服务态度,以及其自身职业素养的不足,并要求道歉同合理解决。最后给打了个九折,还送了双袜子。”
张曼曼哼了一声:“我特么算是体会到了,什么玩意儿?自己英语说得一股子地漏子味儿,还敢瞧不起人说普通话的?假洋鬼子,东施效颦,结果英语还差!”
李乐拍着张曼曼的肩膀,“可以啊曼姨,没丢咱燕大丢人,不过这有啥,那边有些人,不是一向平等地歧视每一个不会说粤语的大陆人,又把洋人当爹的么?”
梁灿摇摇头,“乐哥,你这就错了。更精确地说,是歧视不会说红空粤语的人。我哋粤省过去,讲广府话,一样有可能被某些人暗戳戳鄙视,觉得你系大陆表叔,口音唔够港。”
李乐点点头,“其实,说到底,就一个原因。没有经过彻底的社会改造,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某些文化心态和等级观念余毒未清,又在新的经济环境下发酵,混合出一种扭曲的优越感和排外情绪。这是身份认同焦虑的体现。”
张曼曼撇撇嘴:“写个屁,不够生气的。算了,吃饭吃饭,菜凉了。”
“精辟。”梁灿点头。
“行了,不说这个了,影响食欲。”李乐摆摆手,换,“对了,你们俩,导师跟你们提毕业论文的事儿没?
张曼曼夹了块豆腐,含糊道,“我导?还没正式说,不过估计也快了。每次组会,看我们的眼神都跟看快要出栏的猪似的,充满了欣慰……估计也快找我正式谈了吧。怎么,惠老师催你了?”
梁灿放下筷子,擦擦嘴,“我导倒是跟我聊过了。他说,哲学系的博士论文,可贵之处在于问题的深刻和论证的严密,不要追求大而全。他建议我可以从我一直在做的技术哲学。从交叉的地方入手,看看能不能对时代的身体感和物性有新的论述。不过具体题目,还是要自己慢慢琢磨。”
“你们方向倒是都挺前沿。”李乐点点头,“说起来,博士毕业那几座大山,课程学分早修完了,发刊……曼姨你两篇C刊了吧?阿灿你呢?”
梁灿想了想,“一篇《哲学研究》,一篇《世界哲学》,勉强达标。还有一篇投了《思辨文摘》的短文,不知道算不算数。”
最后,数来数去,发现得益于李乐这个“课题大户”的阳光普照,他们俩在发表、课题参与和成果方面,基本都达标,甚至有超。
尤其是张曼曼,跟着李乐混了几篇SSCI和国内顶刊的二作、三作,梁灿也在李乐的“启发”下,发了几篇颇有分量的哲学评论和跨学科论文。
“课题参与呢?”李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