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后,李修发起了高烧。太子妃张氏为显贤德,派了几个宫女太监过来伺候,但悉数都被李修赶了出去。
入夜,因缺了近身伺候的宫人,李修的屋子里并没有点灯,你强行抢夺了身体的控制权,摸索着起身,就着矮几上已经凉透的白粥草草吃了两口。
“杨涟。”李修的声音忽然在你脑海里响起,你吃饭的手顿了顿,紧接着听到他说,“真好啊,你还在。”
他烧得有些糊涂,浑噩不知天数。
可这话你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答,然而你又舍不得让这气氛就这样冷淡下去,于是你想了想道:“有琴吗?我弹琴给你听吧。”
“有的。”
李修不熟六艺,屋内只有一张算不上好的杉木琴,被当成用来填补墙面空白的陈设,粗糙地挂在墙上。你取下那张沾着灰尘的琴,琴弦有些松软了,但好在琴轴没有滑丝。
你找到一方麂皮擦了擦琴面,又将松了的琴弦重新调回应有的张弛,随着指尖抹下,熟悉的音律在你手下缓缓淌出。
吟咏缠绵,泛音错落。
一曲终,李修开口:“这首曲子叫什么?”
“别鹤。”
一首很凄美的琴曲,也曾是你的成名曲。但你选择它只是因为,觉得那份“孤鹤哀鸣”的悲怆是那样契合此刻此情此景。
“别鹤……真是很美的一首曲子啊。”李修轻声道,声音渐低逐渐有了哽咽,“可是,可是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你眨了眨眼角的泪珠。
那四肢百骸涌起的酸涩并不属于你,它们只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从灵魂中逸散出的已无法形容的过度伤痛。
喉结上下滚动,你试图安慰他,想学着其他所有人曾安慰你的样子对他说“我知道”。
可你说不出口。
没有人比你更加清楚,那些肤浅的安慰,根本不能够抚平任何痛楚,更不能和任何人“感同身受”。你沉默着,指尖搭在琴弦上,拨弄出不成调的音符。
李修并没有让你为难,他只是轻声请求:“可以,再弹一次吗?为了我。”
“好。”
夏日沉闷的风吹不散屋内低沉的空气,琴音抚平盛夏的蝉噪。恍惚间,似有仙鹤起舞,白羽纷纷似雪轻落。
那仙鹤站在一望无际的水域边,修长的脖颈轻轻垂落,亲吻着水面的倒影,又像亲吻着逝去的爱侣。
李修现在会在做什么呢?你抚琴时忽然在想。那个长大了的,被你害到无家可归的十六皇子,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杨涟。”声音轻缈,似从远方天际飘来。
“嗯?”你应答到,却发现李十六并没有叫你。
可那声音忽然更近了些,穿破如梦似幻的须弥,在你耳边轻荡。水域疯涨,思念化为具象,淹没了周遭的一切。
“杨涟。”
天地混沌,只有一条无形的河流在其中流淌。
“杨翎之。”河对岸,李修手里的瀚海引如同一盏提灯,散发着莹莹微光。
他瘦了,清减了不少,浅金色的长发因为疏于打理打着绺,嘴角还多了几许胡茬。
你笑,笑自己想象中的李修竟是这样不修边幅的模样。笑着笑着,你又低头看向自己,身长已然拔高,有些肉感的手此刻已成了骨节分明的模样。在这片琴声交织的幻觉里,你有了自己的身体。
不。
不是幻觉。
那河水冲刷过你脚下的礁石,浸湿了你的鞋袜。有人在岸边苏醒,李十六揉着眼睛,警惕的看向河对岸的李修:“杨涟,这是哪里?”
“你又是谁?”第二句话问的是河对岸的李修。
你觉得有些好笑,李十六能够认出从未见过的你,却不认识来自未来的自己。
天地混沌一色,不分日月阴阳,汤汤河水漫过青石,瀚海引的微光在起伏的河流中显得是那样渺小,却又那样让人错不开目光。
李十六上前一步,张开臂膀将你挡在身后。他的身量比你矮小不少,自然不能完全隔绝李修的目光,可那毫不掩饰占有欲的背影,却在你心里掀起了层层碎浪。
李修停下趟河的脚步,他身形立在湍急河流之中,衣袂翻飞。他向你伸出手,眼底带着些许希冀与哀求:“阿涟,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