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山林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逐渐清晰,如同水墨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张静轩伏在潮湿的灌木丛后,一动不动,仿佛与身下的泥土、旁边的枝叶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凌乱发丝和污渍的掩映下,亮得惊人,死死锁住山谷对面林缘那一点曾惊鸿一现、此刻却已隐没的橘红。
是篝火的余烬,还是提灯?距离太远,晨雾未散,难以分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里有人。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清晨,任何一点不属于自然的光亮,都意味着不寻常。
敌?友?
这两个字在他脑中反复拉扯。是卢明远或周大栓脱险后设置的接应点?还是“玄龟”或徐文彬布下的另一处哨卡、甚至是临时营地?亦或是其他入山的猎人、药农?可能性太多,而任何一个错误判断,都可能致命。
他需要更近一些观察。
体力在短暂的休憩和珍贵的水分补充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活力,但远不足以支撑激烈的行动或逃跑。伤痛依旧,饥饿如影随形。他必须极其谨慎,将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
他缓缓退出灌木丛,沿着山坡的等高线,借助林木和岩石的阴影,开始向山谷对面的方向横向移动。他不敢直接下到谷底穿过,那会暴露在开阔地带。他选择了一条更高、更迂回的路线,虽然更费时费力,但更隐蔽。
移动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抬腿,都仿佛拖着沉重的镣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闷痛和喉咙的干痒。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身体的痛苦上移开,全部集中在观察与潜行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每一寸土地,耳朵捕捉着风声、鸟鸣以外的任何异响。匕首重新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镇定。
大约花了半个时辰,他才小心翼翼地移动到与那光点出现位置大致平行、但隔着一道更深山涧的山坡上。这里林木更加茂密,地势也更高,能勉强俯瞰对面林缘地带。
他找到一处被几块巨大岩石和茂密杜鹃花丛环绕的隐蔽角落,伏下身,拨开眼前枝叶,凝神望去。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如同乳白色的纱幔,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对面林缘的那片区域,在雾气的遮掩下若隐若现。似乎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空地上……有简易的窝棚轮廓?还是堆叠的杂物?看不太真切。
没有人影活动。寂静无声。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是篝火完全熄灭,人已经离开?
张静轩耐心等待着。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东方天际的鱼肚白逐渐染上淡淡的金红,林间的光线越来越充足,雾气也开始慢慢消散。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另寻他路时,对面林缘空地边缘,靠近一棵大树的地方,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服、头上包着布巾的身影,从树后闪出,手里似乎端着个瓦盆,走到空地中央,将盆里的东西(可能是水)泼洒在地上。动作自然,带着一种居家的随意,不像是警戒或搜索的姿态。
紧接着,窝棚(现在能看清那确实是个用树枝和油布搭成的简易窝棚)的帘子被掀开,又钻出一个人影,个子矮小些,也穿着朴素的衣服,手里拿着几件东西,像是要去溪边清洗。
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山民?或者长期在山中活动的什么人?他们的举止松弛,不像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但张静轩不敢掉以轻心,“玄龟”的人也可能伪装。
他继续观察。那两人在空地上活动了一会儿,矮个子端着一个木盆朝着树林另一侧走去(那边可能有小溪),高个子则蹲在窝棚前,开始用石块搭建简易的灶台,并从旁边拿起一个布袋,倒出些东西(可能是粮食),开始准备生火做饭。
炊烟?张静轩的心提了起来。在清晨的山林里,炊烟是极其显眼的信号。
果然,那高个子似乎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和周围山林,最终还是没有点燃明火,只是将那些粮食(似乎是米或面)又收了起来,转而从窝棚里拿出两块硬邦邦的饼子,就着瓦盆里的水,和走回来的矮个子分食起来。
他们很警惕,尽量避免暴露。这反而让张静轩更加困惑。如果是普通山民或猎户,在山中临时起灶做饭并不稀奇。如此刻意避免生火,说明他们要么知道附近有危险,要么自身就是需要隐藏行踪的人。
会是卢明远他们吗?张静轩仔细回忆卢明远和周大栓的身形特征。距离太远,面目难辨,但感觉似乎不太像。卢明远更加魁梧,周大栓更精干。而且,如果是他们,按理说应该会留下更明确的接应标记,而不是这样完全隐蔽。
正思索间,那高个子吃完饼子,起身走到空地边缘,朝着张静轩所在的这个方向,看似随意地望了过来。目光似乎并没有聚焦,只是习惯性地扫视山林。